一行人沿着后山僻静小路疾步赶路,刻意避开官道人流与开阔视野,全程隐匿行踪、压低动静。山路林木茂密、枝叶交错,树荫遮蔽天光,恰好为我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可就在我们行至山脚岔路、即将踏入城郊官道的瞬间,远处骤然传来一阵密集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轰鸣,由远及近、层层逼近,速度极快,带着厂卫出行独有的肃杀压迫感,绝非寻常巡城兵马。紧随马蹄声而来的,还有一道冰冷强硬、不容置喙的传令喝声,清晰随风传来:
“丁役长有令!逆贼极大概率遁逃后山!全队散开,即刻巡查山脚所有要道岔口,寸土不漏,但凡遇可疑之人、可疑行迹,一律拦下盘问,就地扣押!”
是东厂番子!
丁文渊果然发现明彻失踪后,第一时间遣人下山封路搜捕,死死堵死我们回城的必经之路。
众人脚步瞬间骤停,神色齐齐一紧,下意识驻足噤声,屏住呼吸。前路被彻底封死,退路一旦暴露便是绝境,进退皆是凶险。
搀扶中的历小刀强忍腹内剧痛,勉强抬眼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瞬息判断清楚局势,当即沉声急喝,语速极快:“快!你们所有人立刻退到旁边草丛深处,就地隐匿,半点声音不许发出!”
我心头一紧,皱眉道:“可是你伤势沉重,东厂人马眼尖手狠,一旦露馅……”
“没时间犹豫了!”历小刀直接出声打断我,语气急促却笃定,眼底满是冷静决绝,“我不会有事,你们速速藏匿,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人犯踪迹,一旦明彻被截走,周大人今日必死无疑!快!”
事态燃眉,马蹄声已然近在咫尺,隐约能看见山道尽头飞驰而来的黑色厂卫甲影,再无多余斟酌时间。
我不再多言,当即颔首示意。几名听雨阁弟子默契配合,小心翼翼架着历小刀侧身退让,脚步轻缓、落地无声,迅速退至路边茂密的深草丛中。
草丛长势繁盛、枝叶浓密,足以遮蔽身形,是眼下唯一的藏身之处。我紧随其后,单手死死扣住瘫软无力、手腕重伤的明彻,跟着众人迅速隐匿入草丛深处。
为保万无一失,杜绝任何变数,我抬手凝劲,指尖精准落在明彻后颈昏睡穴位,短促利落一击。
明彻双眼瞬间翻白,身躯一软,彻底昏死过去,全程无声无息,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我稳稳扶住昏死的明彻,将其轻轻平放草间,抬手示意所有人俯身压低身形、屏息敛气、一动不动。
整片草丛瞬间死寂无声,唯有风声轻拂枝叶的簌簌微响。
前路山道之上,东厂一队人马已然疾驰逼近,铁甲铿锵、马蹄震地,肃杀威势越来越盛。孤身立于山道中央的历小刀,挺直身形,强忍腹内剧痛,不动声色地整理好身上僧衣,敛去所有狼狈与伤势,静静伫立原地,独自迎向赶来的厂卫队伍。
不过片刻功夫,浩浩荡荡的东厂人马已然冲到山脚岔路,黑甲铁骑列阵铺开,瞬间封锁整条山道,杀气扑面。领头开路的两名番子眼神锐利凶悍,目光一扫,当即锁定了山道中央孤身伫立、一身素色僧衣的历小刀。
二人立刻翻身下马,大步上前,粗暴伸手一把攥住历小刀的双臂,力道蛮横,死死将他扣住动弹不得。
其中一名番子转头朝着后方马队高声回禀,语气亢奋凌厉:“丁大人!山脚岔路查获一名僧人,形迹可疑,定是寺中残留的妖僧逆党!属下已将人抓获!”
喊声落下,列队的厂卫铁骑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道身着黑色厂卫锦袍、面色阴鸷冷厉的身影策马缓步走出,正是丁文渊。他居高临下俯视被扣押的历小刀,目光微微一凝,瞬间认出了对方的样貌。
短暂沉默过后,丁文渊冷声开口,声线霸道不容置疑,当场传令分派人手:“你二人留下,就地看押此人。其余所有人,随辰课缇骑继续往前搜山,沿路细细排查山脚密林、岔路、草丛,一寸不许漏,务必生擒逃窜首逆明彻!”
军令如山,一众东厂番子不敢迟疑,当即调转马头,在带队缇骑的统领下,携着铁甲锋芒,沿着山道继续向前纵深搜捕,马蹄声再度轰然响起,渐渐朝着密林深处远去。
转瞬之间,空旷的山脚岔路,便只余下丁文渊一人一马,以及死死扣住历小刀的两名东厂番子。
四下尘埃落定,周遭再无旁人。丁文渊勒住马缰,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被押的历小刀,眼底的肃杀敌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审视与探究,语气也不复方才的杀伐凌厉,多了几分熟稔的冷沉。
“小刀,你怎么在这里?”
他轻声开口,记忆清晰分明,字字笃定:“我记得上次一别,还是酉课彻查边关运马私贪案之时。你本该留在边关协助霍大人值守稽查、紧盯外族异动,不好好恪守本职,私自跑到杭州地界,所为何事?”
话音落下,丁文渊抬手微抬,示意两名番子松手。
两名番子皆是东厂老人,耳力通透、深谙厂内人脉层级,一听对话便知历小刀绝非普通逆党,而是同属东厂十二课的内部同僚,只是分属不同课部。二人不敢放肆,立刻松开紧扣历小刀双臂的手掌,恭敬退开两步,一左一右立于历小刀身侧待命,姿态收敛,再无半分先前的蛮横粗暴。
禁锢一松,压抑已久的伤势瞬间翻涌上来。历小刀强忍腹内撕裂般的剧痛,一手死死按住腰腹伤处,指尖几乎攥入皮肉,身形微微踉跄,勉强稳住站姿,脸色苍白愈发明显。他垂眸躬身,语气恪守厂规、不卑不亢。
“丁大人。”历小刀声音带着一丝隐忍的沙哑,“小的奉命稽查边关私马案,近期查到线索牵连江南杭州地界,故此南下追查。厂卫行事,各司其职、各查其案,非本部权责之内的动向,无需向其他役课报备汇报。”
这番应答滴水不漏,死死扣住东厂规矩,看似顺从,实则堵死了丁文渊的问责借口。
丁文渊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信与讥讽,语气冷冽逼人:“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边关运马、外族私贸,皆是北疆军务,与江南佛寺、江湖逆乱八竿子打不着。你擅离值守、跨域行事,已然越规,还想用厂规搪塞?”
他步步紧逼,句句戳破破绽:“边关军务稽查,跟泊云寺摩尼逆巢有何关联?你倒是说说,今日你孤身伫立逆寺山脚,这身僧衣、这处场地,如何跟酉课边关大案扯上干系?”
句句诘问,锋利刁钻,不留半分余地。
历小刀唇瓣紧抿,默然垂首,不再开口辩解。此事牵涉卧底布局、官府剿逆大局,半分不能吐露,一旦言多必失,不仅前功尽弃,更会连累整条暗线崩塌。沉默,便是眼下唯一的自保方式。
见他缄口不言、无从辩驳,丁文渊眼底锋芒更盛,随即再度挥手,对身侧两名番子吩咐道:“你们二人也不必留守,即刻追上前队,一同搜捕逆贼明彻,不得懈怠。”
“是!”
两名番子即刻领命,翻身上马,马蹄疾踏,循着方才大部队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密林山道深处。
整条山脚岔路,彻底只剩丁文渊与历小刀二人对峙而立,氛围压抑死寂,暗流汹涌。
丁文渊翻身下马,黑锦厂袍随风微动,缓步逼近历小刀身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拿捏与威慑,字字诛心:“你擅离职守、跨域乱查、行踪诡秘,今日之事,我会直接上报戌课,彻查内部渎职私行之罪。你可知,仅此一桩,你父亲怕是要稳稳让出坐了多年的寅课役长之位。”
草丛深处,我屏息敛气,一动不动,心头骤然狠狠一紧,满是错愕震惊。
我一直知晓历小刀身份隐秘、来历不凡,绝非普通底层厂卫,却从未想过他的根基如此深厚。东厂十二课,各司一职、权柄极重,每一课役长皆是朝堂核心亲信、厂卫高层,手握生杀稽查大权。原来历小刀的父亲,竟是东厂寅课役长,身居高位、权柄滔天。
我心底瞬间生出无数疑惑,念头飞速翻涌。其父身居寅课役长高官,他却甘愿屈身低调,隶属酉课、奔波边关、卧底潜行,从不张扬家世、不倚仗父势,着实令人费解。
但此刻我无暇深究这些隐秘。眼下全场局势全系于历小刀一身,所有破绽、所有安危、所有人的生路,尽数压在他身上。只要他稍有不慎、露出破绽,丁文渊必定会起疑搜山,届时草丛中的我、听雨阁弟子,还有昏迷的明彻,尽数暴露,全盘布局彻底崩塌,周新也会落得纵逆重罪、万劫不复。
我压下心底所有惊澜,死死屏住呼吸,凝神紧盯山道上的二人对峙,默默等候历小刀稳住局面,护我们安然脱身。
丁文渊见历小刀始终闭口沉默、不辩不答,眼底的凌厉锋芒稍稍收敛,语气转而变得缓和暧昧,似是动了提携拉拢之意,看似处处为其着想,实则步步诱导逼供。
“你不必一味硬撑缄默。”丁文渊缓缓开口,声线褪去冷厉,多了几分人情世故的温沉,“你父亲厉承业大人,昔日于我有提携厚恩,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今日之事,我可以帮你抹平,也能保你父子二人不受追责牵连。”
他话锋一转,抛出极具诱惑力的退路,拿捏分寸恰到好处:“你只需将泊云寺所有隐秘情报、明彻逃窜的真实踪迹全盘告知于我。届时戌课核查内部渎职之罪,你大可直言是与我辰课协同办案、跨课联动追查逆党。如此一来,你擅离职守、跨域行事、知情不报所有罪名尽数消解,不仅无过,反而有功。这份剿逆功绩不小,你父亲知晓,只会认可你的处事变通,绝不会怪罪于你。”
这番话语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俱全,既点破了历小刀眼下的绝境,又给了他一条看似光明坦荡的出路,换做旁人,多半早已动摇妥协。
山道微风拂过,吹起历小刀单薄的僧衣,他腹内伤势愈发刺痛,气血翻涌不止,身形几欲不稳。他垂眸沉吟片刻,看似在权衡利弊、纠结取舍,实则是借着思考的空档稳住紊乱气息,编织完美的说辞,刻意配合丁文渊的台阶。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神色褪去方才的强硬冷硬,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妥协:“多谢丁叔叔费心关照。如此看来,我确实没有别的退路,只能据实说明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捂住腹伤,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忍不住剧烈咳嗽数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摇摇欲坠,伤势看着愈发可怖真实。
“我此番南下,确实追查摩尼教逆踪。”历小刀强忍咳意,断断续续开口,字字真实可信,句句刻意误导,“方才我暗中尾随明彻,与其交手缠斗,奈何我武功不及对方,被他以独门寸劲点穴重创,这一身伤势,皆是明彻所赐。我重伤落败之后,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寻得后山临水渡口,搭乘小船顺着江水顺流逃窜,去向不明。”
这番说辞真假参半,唯独隐瞒了明彻已被生擒、就近藏匿的核心真相,完美将明彻的逃窜方向引向江面水路,彻底避开山脚草丛这片搜捕核心区域。
丁文渊听完,眼底疑虑尽数散去,神色彻底放松,再无半分试探猜忌。看着历小刀重伤虚弱、咳嗽不止的模样,他语气彻底柔和下来,不复先前的强势压迫,沉声道:“既然身受重伤,便不要再硬撑站着了。上马,随我先回城郊辰课驻点疗伤休整。”
说着,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长辈训诫的意味敲打道:“你小子性子太倔,太过执拗。今日若不是我顾念你父亲情面,此事绝无转圈余地。下次再用方才那副沉默抵触的态度与我对话,我便代你父亲,好好教一教你东厂的规矩分寸。”
言罢,丁文渊主动抬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历小刀,借力将他稳妥扶上战马。随后自己翻身紧随上马,稳稳落座,将虚弱重伤的历小刀护在身前,让他整个人顺势靠在自己胸腹之间,以身躯替他抵挡山间冷风,稳住他失衡的身形。
马背上的姿势亲密稳妥、全然信任,足以见得二人私下交情匪浅。
草丛深处,我静静目睹全程,心中瞬间了然。
历小刀这番看似妥协的供述,完美替我们掩盖了所有踪迹,将丁文渊的搜捕视线彻底引向江面水路,彻底解除了草丛藏匿的危机。而丁文渊此刻温柔护持的举动,更是彻底印证,历小刀在他这里绝对安全,不会被追责问罪,更不会暴露任何破绽。
高悬头顶的利刃,终于彻底落地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