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山校场西侧的望楼里,四面木窗卸了大半,深冬的冷风灌进来。
朱桢手扶朱漆栏杆,往下望了一眼。
三个月前,这块平地上还是烂泥塘一般。眼下,一万六千多人往那儿一扎,地气都沉了三分。
校场正心,十二个步阵横平竖直地嵌在黄土里。
每阵一千四百人,横六纵六,前胸贴后背的间架、步距,如同用铁尺划出来的墨线,远远望去,像十二块铁豆腐。
盔檐压得极低,遮到眉骨,人手一杆火铳,铳管笔直朝天,密匝匝立成了一片林海。
阵与阵留出的夹道上,塘骑勒着战马无声游弋,嚼环被皮条紧紧箍住,半点金铁磕碰声也漏不出来。上万人聚在这儿,竟听不见一声咳嗽。
曹震巴掌拍在窗沿上,身子前倾,半晌没挪窝。
他领了半辈子兵,打眼一扫便知晓骨相。兵能不能打,不在将官皮鞭抽得有多狠,全在底下这帮丘八的心气沉在什么地方。
要是脑子里还盘算着乡下那两亩薄田,或者兵部扣发了三个月的折色银子,任你拿棍棒敲直脊梁,眼珠子也是飘的。
可底下这万人方阵,曹震盯了足足一炷香工夫,没见着半个缩脖耸肩的,或者换脚倒重心的,连偷摸抠一下盔带的都没有。
“咚——咚——咚——”
一人自将台侧幕大步迈出,外罩黑铁山文甲,腰挎雁翎刀,身量魁梧,走起路来脚底生根,径直立在将台正心。
张辅站定的那一瞬,一万多双视线,无声无息地钉在了他身上。
他没有呼喝,只将右手平平一抬。
掌号旗官鼓起腮帮子,海螺号撕空而起。
十二个方阵骤然活了。
前排脚跟微旋向左,后排错步拧身向右,庞大的方阵刹那间扯成三十六条纵队,脚步整齐划一,重重砸向硬土。
“咚!咚!咚!咚!”,闷雷在校场滚动。
朱桢冷眼看了三十年京营。
那些兵操演起来,一步三摇,拖泥带水,骨头缝里都透着“欠饷不卖命”的疲赖。
而眼下这些后生,迈步一尺四寸,抬脚离地三寸,不踏高步,不炫威仪,可三十六条黑线往前压的时候,地面在颤。
三十六条纵队沿校场长驱北上,足足踏了一炷香。旗号翻飞转动,大阵收口、并拢,合缝处严丝合缝,重新凝回十二块铁豆腐。
天地间突兀地静了。
张辅霍然转身,朝向望楼,腰杆如劲松一弯,抱拳朗声喝道:“请王爷、公爷点验!”
朱桢一甩袍袖大步下楼,曹震拔脚紧紧跟上,青石道直通阵前。
张辅快步迎上,按刀单膝点地。朱桢一把托住他的铁臂:“免了。亮真章。”
张辅侧身朝号台一扬下巴。
第二声螺号骤变,尖锐中透着刺骨的杀气。
方阵霍然拉开缝隙,由密转疏,每一方阵迅速演为三线横阵。第一排屈膝半跪,第二排错位微躬平端,第三排挺腰立姿。
张辅蹬上一侧的木质阅兵凳,右手缓缓扬过头顶,猛然向下一劈。
“轰!”
一整条锋线同时炸开橘红火光。硝烟从阵前腾起,烟柱子被风一扯,斜斜往东南飘。铳声一整片压下来,震得望楼上瓦片轻响。
朱桢眼皮跳了一下。
京营放铳,从来是稀稀拉拉,说响就响、说停就停。十杆铳里能有三杆同步就算烧高香。
放完一茬,装药,填弹,捣实、点火,最短也要二十几个呼吸,长的拖到半盏茶。
可眼前,第一排齐射到第二排补上,只隔了不到六个呼吸。第一排往下一伏,退到第三排后面装填;第二排平端,齐射;第二排伏下,第三排立起,齐射。
三波铳响,前后不到二十个呼吸。铳声落尽,三排全部伏下装填。
曹震抹了一把脸上浮灰:“他娘的……还是京营吗?三个月前,这伙人连火铳的准星在哪都找不着。”
第三声号角撕裂烟幕,金鼓齐鸣。
十二个方阵化为六个巨大的前突楔形,两千八百人一组,两翼铳手微张成八字,将锋镝紧紧护在肋下,向着校场南端二百步外的“敌墙”碾压过去。
那里立着两丈高、绵延两百步的实心稻草泥木立障。
一百五十步,前行鼓点骤止。
前排齐射。稻草长墙瞬间腾起漫天草屑泥尘,无数铅子入木的“噗噗”闷响连成了一片。
六步之内,排枪连番怒吼。打到第三轮,铜角声毫无预兆地拔高,阵线两侧如游龙走水,各闪出六十名长枪手。
枪尖下压三十度,踩着鼓点,低吼着齐步前压。
两百步的距离,从拔阵推进到破障“接敌”,不过两盏茶的工夫。
演练收势,长枪如林,铳口余烟袅袅。一万六千人再次整队回撤,归复最初的十二方静默铁块。
风渐渐停了。朱桢站在校场正中,他这一辈子阅兵无数,方才惊心动魄的两刻钟里,他只盯死了三处要命的细节。
其一,自始至终,上至领队把总,下至末流小卒,没有一双眼睛往将台或望楼瞟过哪怕一眼。
京营的老油条们操演,眼珠子全长在后脑勺上,偷觑着上官的脸色,算计着待会儿赏多少肉食酒水。
而这批人,从开打到收兵,脖颈全是一根生铁铸死的硬轴,眼里只有正前方的泥墙。
其二,四轮排枪打完,阵脚没变形半寸。
火铳轰鸣,生人本能惧怕火光巨响。
常兵打完两轮,队伍必然前拥后挤,甚至有人慌不择路,把发烫的铳管横过来,杵在袍泽腰眼上。
可眼前这支兵,硝烟糊了满脸,步点分毫不差。
其三,也是让朱桢心头最震颤的一处,装填。
两军对垒,生死一线,装填火药就是阎王殿前走钢丝。
药量、捣实、压铅、引药,错一步就是炸膛断手。
京营兵手忙脚乱,恨不得让邻座替自己装;而方才那些手,慢,沉,稳。
那是千锤百炼,被军棍和皮鞭浸透了骨髓,才能生出来的“慢”。快而不抢,慢而不慌。
张辅解下铁盔,夹在肋下,躬身垂首:“请王爷、公爷训示。”
朱桢只吐出干脆利落的六个字:“很好。再接再厉。”
说罢,他转身折回望楼,曹震与张辅肃然随行于后。
重新登上高楼,推开窗格,朱桢俯视着沉默的大军,良久低声道:
“三个月前,本王在文华殿向太子递了条陈,说这支新军,三个月能练出形来。”
曹震扯了扯嘴角:“王爷,咱俩交底,这话您往宽处说了。”
朱桢侧过脸来:“怎么?”
曹震隔空戳了戳底下兵阵:
“站得直、走得齐、放得响,这叫皮肉。军伍真魂魄,得看三桩事。
烂泥地里被骑兵冲散了,还能不能自个儿聚拢;
断粮三日啃树皮,还能不能拔刀冲锋;
身子被腰斩了一半,还能不能咬住鞑子脚脖子不放。
这三桩,校场这片好泥地,喂不出来。”
朱桢正欲言语,楼外传急促的马蹄碎响,一骑塘骑狂飙而至。
斥候翻滚下马,一路狂奔上楼,双手捧着火漆令箭高举过顶:
“禀王爷、公爷!太子殿下传旨,明日辰初亲临汤山,点看新军第一排真枪实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