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回到宫里,天已擦黑,雪悄悄落了下来。
他在丹墀下掸了掸肩头,走进乾清宫。
朱标歪在御榻上,手边一盏参汤,笑眯眯问道:“回来了,三营怎么样?”
“三营将士感激父皇赏赐。”朱允熥拣要紧的说了说,又道,“儿臣以为张辅堪用。过了年,想再扩五营,章程都是现成的……”
“不急,先稳一稳。”朱标把汤盏搁下,“新军才练了三个月,人心和口碑要三年才看得真。再压半年,让六部都摸熟这套章程,扩营才是水到渠成。”
朱允熥应了一声。父皇一向稳扎稳打,这种态度并不令他意外,可他实在有些等不及了。
朱标看了他一会儿,问:“张辅今年三十几?”
“三十七。”
朱标声音松了下来,“只比你大三岁。允熥,他就是你的徐达。往后多的是时候用他。不要急功近利,不要杀鸡取卵。”
这话听着怪怪的,朱允熥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父皇,您这段时间,身子如何?”
朱标笑了,“朕好得很。前儿夜里梦见范仲淹。他拿册子给朕看,说朕能活到七十六呢。”
“啊?”朱允熥一怔:“范文正公?传说他在底下当阎罗王,这是吉兆啊,恭喜父皇!”
朱标说得眉飞色舞,“梦里明知他是古人,朕却还想着让他做吏部尚书,你说可笑不可笑?”
朱允熥陪着笑:“范公这样的贤臣,上下三百年都找不出几个。父皇见了他,哪舍得撒手?”
他嘴里这样说着,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父皇一向身子弱,心思又重,十三岁被立为太子,熬了四十几年,早熬干了。日里盼着长寿,夜里才会做这样的梦。
朱标道:“国难思良将,家贫思贤妻。朕不求长命百岁,只求上天降几个这样的贤臣,将来也好辅佐你和文堃。”
朱允熥笑道:“父皇春秋正盛,范公说七十六,都说少了,皇祖不是八十六岁高寿。”
朱标摆摆手,“朕这身子,哪能跟你皇祖比。”
他端起参汤抿了一口,“这世上的人,谁不想高寿?朕还想多抱几年曾孙子呢。”
这话不是虚的。朱标光昨天一天,就往东宫跑了三回,把那孩子抱在怀里,半个时辰不撒手,低着头,定定地望着。
奶娘站在旁边干着急,又不敢催。还是徐妙锦过去,说孩子该吃奶了,才把孩子哄回去。
这几日朱标总跟夏福贵念叨:“朕也当曾祖了,要是父皇还在,就是五世同堂了。”
这些话是夏福贵学给朱允熥听的,他当时听着欢喜,此刻却只有心酸。
父皇年事已高,想看着大明王朝一步一步走下去。这愿望越真切,越说明他知道,自己老了,剩下的时光越来越少了。
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注定要死。那是一道谁也越不过的天堑,总在某一个地方悄悄等着。
这些年送走了多少人?往后又将送走多少人?朱允熥不敢想,也不愿想。
“对了,”朱标笑道,“年终大祭的仪程,你拟个单子来。祭文也你来写,你皇爷爷看你的文章,比看朕的顺眼。”
朱允熥躬身应下:“是,父皇。”
“祭文里,”朱标望着案头刚点亮的烛火,“告诉你皇祖,文堃的儿子,长得很壮实。”
“父皇……”
“去吧。”朱标拿起折子,“朕批完这几本就歇。”
两日后,父子俩在武英殿捋祭礼仪程。朱标把单子放下,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皇祖,六十五岁就禅了位。”
朱允熥垂着手,没敢接话。
“满朝当时都劝他再干几年。”朱标看着殿门外的天,“他说不干就不干了。”
朱允熥道:“爷爷是千古未有的豁达。”
“什么豁达不豁达?”朱标笑了一声,摇摇头:“皇帝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事,等你坐上这个位子,你就知道了。”
朱允熥笑道:“从儿臣记事起,父皇就总是早出晚归。记得那年,儿臣还问过夏大伴,‘我爹当的什么差?为啥这么忙?一月领多少俸禄?’”
“你这话说出去不会有人信。”朱标哈哈大笑起来,把单子推过去,“去吧,仪程就这么定了。”
朱允熥退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已经重新执起朱笔,背影瘦削,坐得笔直,像一支插进笔山的笔。
太庙,雪。
腊月二十三,小年。没有风,雪片直直地往下落,落在太庙金瓦上,落在丹墀青砖上,落进铜鹤嘴里,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大祭的燎炉烧了一夜,烟柱顶着满天细雪,笔直地升上去。
解缙卯时就到了,里里外外查了三遍。祭器是光禄寺备的,他仍要亲手验;乐工的谱子,他要逐句问。礼部小吏跟在后头跑。
今日不比常祭。太上皇升遐后的第一个年终大祭。
辰时初,谢成拄着拐,耿炳文由儿子搀着,两个人行礼时,膝盖弯下去就直打颤。
解缙迎上去,请二位到配殿歇着候驾。
耿炳文不肯坐,站在廊下,望着太庙正殿的匾,半晌说道:“打龙湾那年,跟着上位过江,就在那片洲子上,也是下雪。”
辰时二刻,御驾到。朱标一步步走上丹墀。
夏福贵垂手跟在侧后,眼睛不瞅别处,只盯着皇帝脚下那三层台阶。
礼,朱标要行全的。从庙门到正殿,九顿首,一步一趋,冕旒的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磕碰。
朱允熥、朱文堃、朱文圻、朱桢、朱椿随后入庙,各就各位。
迎神,奠帛,初献,韶乐庄严肃穆。
谢成和耿炳文陪列末位,行礼如仪,老骨头竟然一步没错。解缙在旁唱礼,声音平稳悠长。
再献。终献。
雪还在下,落在丹墀上,被来往的执事踩出一层薄薄的浆。
到了读祝的仪节。
解缙侧身,朝朱允熥一躬:“请殿下。”
朱允熥出列,在祝案前站定,开匣,取祝版。
雪光映着殿里的烛,祝版上的字一个一个,都是他昨夜亲手写下的。他看了一眼,喉咙先紧了三分。
“维——天授十六年,岁次,腊月癸未,朔月二十有三日。”
起头是稳的。他在东宫练过,祭文的调子,起伏顿挫。
“孝孙允熥,谨以庶羞清酌,敢昭告于皇祖考高皇帝。”
第一句落地,朱桢垂着眼,朱椿嘴唇动了动。
“皇祖龙驭上宾,于今十月矣。”
念到这一句,朱允熥声音卡住了。
二月里的事。入殓、发引、入山陵,他全程跟着,以为那件大事已经办完了。
可此刻站在太庙里念出“十月矣”三个字,他才明白过来,丧事办得再周全,人不在了这件事,才刚刚开头。
他停了两息。解缙眼观鼻,不动。乐工不动。满殿的人像是一起屏住了呼吸。
朱允熥吸了口气,接了下去。
“今岁,宝钞通行于市,兑价不衰;新都营建,宫城将起于北平;汤山三营,成军于郊。蒙古、日本、朝鲜、安南、爪哇诸国入贡,海波不扬;薯、薯……”
他第二次卡住。祝版上写着:“薯蓣之种,遍于南北,民食以足。”
可“薯”字一出口,他忽然想皇祖捧着那第一个烤红薯,掰开来,白汽腾了满脸,说,“这东西,顶十个应天府。”
那笑还在眼前,人却没了。
他把这句念完,泪如雨下,最后一段是:
“皇孙文堃,诞育元子,命名遵钧,伏惟皇祖在天之灵庇佑。呜呼…”
满堂白烛,照着一块紫檀木神位。解缙声音响起:“祭礼成。”
执事们退了出去,殿门合拢,雪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