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启元年·金陵岁末
而今日,岳不群和高凯守护,萧舒然、任盈盈、素问、苏颖等人要去游历金陵城,哪怕今日金陵的天气寒冷,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冬雨。也难掩他们想出去的心思。
当然了,阴湿寒冷的天气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萧舒然等人的衣物本就是特制,内里都有皮袄,隔绝寒气。
至于说外出的马车,本就很大,外面看起来很不起眼。内里却大有乾坤。
里面甚至安装了最先进的暖气系统,只在外面看到冒烟的小烟囱,旁人都以为是里面有小火盆之类的。
至于陈朔,他们没有问,陈朔既然悄悄的过来,定然有他的安排和事情。大抵是和今日金陵皇城召开的那场大会有关。
其实京师也会召开。陈朔已经看过,其余的都安排给了文履和唐若雪来开。军方的代表则是张云在。
而金陵这次。
临出门之际,苏颖走到他身边:“哥哥,今天我不用去吗?”
陈朔摇头:“去玩吧。不用,因为都无用”
苏颖明白了,那就是代表今日的会议没有任何记录的必要。
一起出门,只不过陈朔却只带着小林登上一辆简单的马车朝着金陵皇城而去。
……
冬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旧皇城偏殿的琉璃瓦,水雾从殿角的裂隙中渗进来,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湿冷之中。
殿内燃着数十盏巨烛,烛火在寒气里摇曳,照得两侧官员的脸忽明忽暗,像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
这是承启元年的岁末,金陵六部照例召开的年度军政财会议。
自邵坤大军入城,马士英下狱、弘光帝被俘,金陵的旧有秩序被暂时冻结,却未被彻底打破。
王恒枢密使秉承秦王“维稳为先”的旨意,保留六部,官员暂留原职。
于是这金陵的小朝廷,便如那秦淮河上的画舫,外表锦绣繁华,内里却在日复一日的糜烂中苟延残喘。他们其实也知晓一些。可如今的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人单枪匹马。
而是身后的家族,无数的亲戚,师门、子弟,他们不得不继续,不得不和陈朔对着干。当然,他们也相信必然会成功的,几百年来上千年哪一次不是如此。
陈朔再厉害,能有几年,那就从陈宁安入手,不行就弄死他,再选下一个。套路他们熟悉的很。
此时的王恒坐在主位,一身玄色常服,与满堂朱紫格格不入。
他手中捧着一杯刚刚倒好的热茶,既不喝,也不放下,眼帘低垂,像个入定的泥塑。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未发一言。
殿侧的纱帐后,似乎有微不可察的呼吸声传出,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却故意装作不知。所有人都在想一件事。
陈朔是否南下?反正有一支船队南下,陷阵营岳刚也南下。十有八九是陈朔。
但现在大部队在扬州府。那里有陈朔想要的。江南三镇,扬州乃是天下最富裕之地,尤其陈朔想打通运河,漕帮的总部也在那里,那可是个硬茬子。所以他不可能不在那里。
有人算过账,朝廷早就没钱了。按照陈朔的法子,他南下就是搞钱。
这也是江南各大世家,文官集团敢和陈朔掰腕子最大的资本。
就在这时候,户部左侍郎周应秋,这位大儒钱谦益的门生,也是东林党的钱袋子。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此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像个和气的绸缎庄掌柜。
但满朝上下都知道,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就是有人要倒霉的时候。
“诸位大人。”周应秋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账簿翻动般的节奏,“今日之会,为的是我江南财赋。户部接奉王乃至于文相令,汇总了承启元年全年收支。
诸公都是国之栋梁,应秋不敢隐瞒。只是可惜啊!这账本,不好看。”
他翻开账册,声音在殿中回荡:“我江南布政使司,地分十四府四州,计有在册田亩七千四百万亩。
按朝廷新制,田赋三成,加之盐课、茶课、商税、市舶、矿税诸项,本年度应入国库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官员,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一千三百五十万两。”
殿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个数字比去年翻了近一番、去年崇祯还在,南明的税赋是一笔糊涂账,今年朔风来了,账目倒是清楚了,但清楚得让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然而,”周应秋话锋一转,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声音陡然沉重,“截至本月,各部院衙门实收各项税银,总计”
他又顿了顿,这一次的笑意变成了苦笑。
“三百二十万两。”
短暂的死寂被一声茶盏碎裂的脆响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来处。阮大铖的手僵在半空,碎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缓缓站起身来。
“多少?”阮大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周大人,你说多少?”
“三百二十万两。”周应秋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好。好。好。”阮大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尖利。
他猛地一拍椅背,霍然起身,二品锦鸡补子的官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只被激怒的锦鸡竖起了全身的羽毛。
“三百二十万两的实际收入!一千三百五十万的账面应收!”阮大铖的声音尖锐如刀,在整个偏殿中回荡,“周大人,你们户部算的好账!好账啊!”
他猛地转向满堂官员,眼珠子瞪得血红,仿佛要吃人
“我兵部呢?啊?兵部今年实收多少?说好的八十万两饷银,到账的只有十七万两!十七万两!连给将士们买过冬棉衣都不够!
上月镇江大营的兵为了棉衣差点炸营,你们在座诸公,可曾有人过问一句?你们只知道在这金陵城里吃香喝辣、狎妓听曲,可曾想过前线的将士在喝西北风!”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了对面工部侍郎卢九德的脸上。
卢九德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干咳一声,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阮大铖的咆哮。
此人年近六旬,面色蜡黄,像一截风干的老竹,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
“阮大人此言差矣。军士的饷银是饷银,那工部的河工银子呢?”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缓缓展开,像是展开一面旗帜,
“今年长江秋汛,沿江十二处堤坝决口,工部上报请拨河工银二十万两。二十万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户部大笔一挥,批了。”
他环顾四周,将那份文书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拍在桌上。
“三万两。”
卢九德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刻骨的讽刺:“三万两!修个水车都不够!那堤坝至今未修,沿江数十万百姓的田产房屋危在旦夕。若是明年春汛再决,淹了江南的良田,这责任。是你兵部担,还是我工部担?”
他一席话,将矛头又转回了户部。工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钱没到位,事办不成,板子却要打在自己身上。
礼部侍郎瞿式耜适时站了出来。他抚着长须,叹息一声,声音沉痛而悲悯:“诸公,诸公!如今国事艰难,正需我等同心协力,共渡时艰!怎么反倒为了区区银钱,在此争执不休,成何体统!”
他转向周应秋,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周大人,说起银子,老夫倒有一事请教。
礼部为筹备秦王殿下入城及祭天大典,前后花费共计六万四千两。
昨儿个去户部销账,却给驳了回来,说是‘不合新规’。
这新规旧例,总得有个说法吧?六万四千两虽不多,却也是实打实的开销
那些祭天的牲醴、乐舞生的袍服、仪仗的修缮。哪一样不要银子?”
周应秋面色不改,向瞿式耜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瞿大人容禀。秦王殿下定下新规,一切开支需实报实销,发票据为证。贵部呈上的账册,臣细细翻阅了。‘笔润’一项,计八千两。‘程仪’一项,计一万二千两。‘舆马费’一项,计九千两。这些名目,既无票据,亦无明细。这,让户部如何核销?”
瞿式耜面色微微一僵,正要开口,吏部侍郎徐石麒抢先插话:“周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
礼部的开销,那是为了朝廷的体面。难道秦王殿下入城,就该冷冷清清?
至于票据?你户部卡着我们吏部的官员赴任盘缠,足足短缺了三万两,下面各府的官吏都在叫苦连天。
新任的松江知府,自己垫了三百两路费上任,到了任上连衙门都修缮不起。这成何体统!”
一时间,殿内变成了菜市场。
阮大铖拍桌怒斥户部克扣军饷,卢九德阴阳怪气指责户部卡河工银子,瞿式耜反复强调礼部的花销合情合理却屡遭刁难,徐石麒痛陈吏部被卡了赴任盘缠。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掌握钱袋子的户部。
指向了周应秋,指向了那个始终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的户部尚书钱谦益。
他们绝口不提那一千余万两的亏空究竟去了哪里。
不提那消失的千万两税银流入了谁的口袋。
不提那些被世家大族隐匿的成千上万亩田产,依旧一文钱的税都不纳。
不提这一年来。从崇祯十七年那个血雨腥风的春天开始,这座金陵城究竟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提。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就在这吵吵嚷嚷的攻讦声中,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队列末尾走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