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五品白鹇补子的官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面容清癯,颧骨高耸,双颊微微凹陷,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但他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像两团在寒夜里燃烧的炭火。整个人身姿挺拔,如同一棵站立松一般!
他叫张煌言,现任兵部职方司主事,一个从五品的小官。
在这满堂朱紫之中,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格外刺眼,像是葬礼上那个穿着白衣的人。
“诸位大人!”张煌言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压过了满堂喧嚣,“下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殿内骤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主事。
张煌言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他没有看周应秋,没有看阮大铖,而是直接转向了那个始终闭目养神的老人。
“钱尚书。”他深深一揖,“下官有几个数字,想向您请教。”
钱谦益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微微点头。
张煌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显然翻阅过无数次。他翻开第一页,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第一个数字:今年弘光朝为抵御朔风天军,我先说明一下。去年钱尚书您大开城门我们不是降,甚至我们没有错。先帝被李自成逼死。吴三桂降清。我华夏大地就要沉沦异族手中。是秦王东出拯救天下。如今他是摄政王。
至于我们在金陵自立朝廷,那兼是因为我们要抵抗侵略。我们没有错。诸君也无措,错的是马士英。
那已经过去,我们不提。
但我们前后征兵三次,共计征召‘义勇’十二万余人。每人安家费十两,共计一百二十万两。
这笔钱,户部是如数拨付了的。
但据下官所知,这十二万人中,真正到营的,不足四万。其余八万余人的安家费,去了哪里?”
他的目光缓缓的转向阮大铖。而阮大铖的脸色在看到张煌言盯着他后,还装模作样的看了看身边人,可那个眼神依旧在,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张煌言翻到第二页:“第二个数字,马士英为拉拢四镇和左良玉,前后拨付‘犒军银’四百万两。
这笔钱,有账可查。但江北四镇真正用于养兵的,据下官查证,不过百余万两。
其余近三百万两,去了哪里?
至于左良玉,压根没去,不然他也不会因此恼怒的起兵要来金陵。这里就不得不说。若不是周毅兵团直接歼灭左良玉。
若他直接带着四十万大军杀来金陵,会是一个什么情况?大家可知?左良玉大军所过之处比那些造反的农民军都狠。诸位?”
说罢后,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徐石麒。
徐石麒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煌言翻到第三页,声音陡然拔高:“第三个数字,弘光帝登基后,大肆选秀女,兴修宫室。
光是为修缮这金陵皇城,就是我们现在脚下的这座皇城。就花费了二百一十万两。
其中‘金砖’一项,报账十五万两。‘楠木’一项,报账三十万两。‘丹墀石雕’一项,报账二十五万两。
但下官亲自去查验过,这座皇城里,一块新金砖都没有铺,一根新楠木都没有换,连那丹墀上的石雕,都是永乐年间的旧物。”
他合上册子,目光如刀,一字一顿:“二百一十万两,都去了哪里?”
偏殿中落针可闻。有人开始用袖子擦汗,有人端着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有人避开了张煌言的目光,假装低头整理衣袖。
张煌言转向周应秋:“周大人方才说,承启元年应入国库银一千三百五十万两,实收三百二十万两,赤字一千余万。”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请问在座诸公:这一千余万两的缺口,究竟是收不上来,还是,根本就没打算收?”
没有人回答。张煌言又看向瞿式耜:“瞿大人方才说,礼部的开销是为了朝廷的体面。
敢问瞿大人,去年为筹措军饷,朝廷加征‘剿饷’、‘辽饷’、‘练饷’,三饷合计加征折银六百余万两。
这些银子,有多少是用在了正途?又有多少。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瞿式耜面色微沉,正要开口驳斥。
张煌言今日却化身战神一般,不会和任何人纠缠,说完就换目标。就是要揭盖子。
此时的他却已转向了卢九德:“卢大人说,工部河工银被户部克扣。下官查过,单是今年运河漕运一项,沿途私设的关卡便有一百三十余处,每年收取‘过路钱’不下五六十万两。
请问一下卢大人,这些关卡是谁设的?收的钱去了哪里?”
卢九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张煌言最后转向阮大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锐利:“阮大司马方才慷慨激昂,为前线将士请命。
下官深为感佩。但下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阮大司马,兵部今年上报的‘军械损耗’一项,计银四十万两。
其中‘火药’一项,报账八万两。但据下官所知,镇江大营的火药库存,今年一整年,连一次实弹操演都没有做过。”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八万两的火药,都炸到哪里去了?”
满堂死寂。烛火在寒气中摇曳,映得墙上的影子如群魔乱舞。
阮大铖脸色扭曲,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于是乎,只见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张煌言!你一个小小的五品主事,安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蔑朝廷命官!你有何凭据?拿出凭据来!”
张煌言平静地看着他:“下官的凭据,都在兵部职方司的档案库里。每一笔军饷的拨付、每一批军械的调运、每一个营头的实额兵员。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阮大司马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取。亦或是请枢密使王大人派人去取”
此时的王恒喝了一口茶,虽然早已凉透。他喝完还咂吧了一下嘴。看着朝堂的诸公,正欲开口的时候。
周应秋却一步走上前,死死的盯着张煌言,然后直接怒吼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你非要搅和搅和是不是?
如今天下时局艰难,朝廷诸公都在拼命做事(捂盖子),新政来势汹汹,可江南还能经得起折腾吗?你非要搅和是不是?可是
你一个五品小官,难不成比这朝廷诸公还要懂吗?日子有多难?
你不知道吗?去年,先帝吊死在煤山上,我们好不容易在金陵重组。马士英在搞事,左良玉要清君侧,我等东林子弟哪个不是拼命的让江南好。你非要折腾是不是?”
而身边的阮大铖被张煌言的逼问,整个人的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如何不知道职方司的档案库里确实有这些东西,但他更知道。那些档案一旦被翻开,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自己。
刚刚被逼问的瞿式耜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朝张煌言拱手道:“张大人,你忧心国事,其情可悯。
但今日是年终例会,不是审案的大堂。你所言之事,或有耳闻,却需证据。
你方才所说种种,桩桩件件,皆是捕风捉影之辞,并无实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面孔:“况且,国家大事,自有章法。
你如此当众质问上官,岂不是乱了朝廷的体统?
传出去,让外面的士绅百姓如何看待我等?让秦王殿下如何看待我江南士林?”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张煌言的指控,又把他钉在了“无凭无据、乱了体统”的罪名上。
王恒却慢悠悠道:“刚刚张大人不是已经说了去调阅档案即可吗?”
此话一出,满堂诸公脸色大变。周应秋本来还准备再逼张煌言一把,却瞬间语塞
可这时候一直如同眯着的。坐在一旁首位的钱谦益却睁开了双眼。
而维帐后的陈朔却饶有兴致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饭。只不过是小米粥和包子,吃的很慢,没有味道和声音传出。
钱谦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规劝不懂事的孩子:“张主事,你年轻气盛,忠勇可嘉。
但你方才所言之事,若有实据,可呈报有司,按律查办。
若无实据,便是捕风捉影。今日之议,乃是财政大事,不是你一个人在这里追究谁的时辰。
你且退下吧。”
张煌言站在殿中,看着那一张张或愤怒、或嘲讽、或悲悯、或冷漠的脸。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的账册,走访了十几个府县,核对了数百份档案,在这个大殿里,被一句“捕风捉影”轻飘飘地打发了。
他转身,朝王恒的方向深深一揖。
王恒刚刚说完话后再未开口,整个人依旧低垂着眼帘,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张煌言没有再看任何人,将册子收回袖中,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
那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
殿内,会议继续。争吵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纱帐后,陈朔缓缓起身。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五品小官?那会我不也是五品小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