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此时,炉中的炭火发出一丝细微的爆裂声,而因为张煌言出门,瞬间进入的冷空气,让帷帐内的火炉都差点熄灭。
陈朔依旧没有出去,刚刚的喃喃自语,王恒听到了,但那些大人们却没有,他们反而心里很开心,因为终于把搅屎棍给弄出去了。
此时陈朔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看透了千年把戏的漠然。
这些人不配让他愤怒。
他们只配等待一件事,等着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落下来。
而现在陈朔则是想看一看。想看一看,曾经纵横世界的国度,横扫天下的民族为何最后会有那几百年的黑暗,为何差一点彻底沉沦。
就算华夏大地曾经遭受过屠戮,曾经数次失败,但依旧有朱棣的文治武功,大明才是真正的日不落帝国,满清也好,那些欧洲人,中东人也罢。
这个民族和国度从来不是被外敌从外部打败,而是内部。大明陨落的速度太快,有自己的原因,可这些文官集团,这些江南的士绅地主集团他们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陈朔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他们的嘴脸,就是想看看他们能够无耻到什么地步,当然,透过现象看本质才是最为真实的。
……
张煌言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外,殿外的冬雨被风卷着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但殿内凝滞的气氛,却随着那扇门的重新闭合而骤然松动。
仿佛搬开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在场的许多人都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
对于他们而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主事终于走了,他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意外”,如同一粒尘埃,转眼便被这巍峨殿堂所吞噬。
此时吏部的大佬和其余几部的大佬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的内容不言而喻,张煌言的品级只勉强够参加今日的会议,既然他出去了,那就永远不会回来。
等待他的将是此生漫长没有希望的不停被贬,每年的考成会是最差,甚至他在官场上会举步维艰,直到某一日他积郁沉积然后消亡。
这一套法子他们早已是熟的不能再熟,千百年来,多少人被他们这么收拾。
没有人可以例外,比如大宋年间的苏轼,即便他文采再高,即便他能力很强,为百姓谋福祉。那也不成。即便他的弟弟是苏辙,是后来的宰相,也只能一次次的捞他而已。
刚刚被一个从五品小官指着鼻子骂得哑口无言的阮大铖率先反应过来。
他整了整衣冠,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哗众取宠,不知所谓!”他的声音重新变得高亢
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挽回颜面的急切,“议国事当有实据,岂能凭市井流言在此大放厥词?空饷?哼,他张煌言带过几天兵,知道什么叫‘空饷’?那是预留的抚恤、招兵、刺探的活钱!笔笔都有去处的!”
有了阮大铖开头,卢九德也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叹息道:“少年意气,不知深浅。他只看到那田册上的数字,却不知这江南的田,十年倒有九年遭灾。不是旱便是涝,不是蝗便是冻。
那河工银子缺了,堤坝不修,来年淹了田,这赋税收不上来,能怪谁?
还不是怪我们工部银子不够!”他巧妙地一转,又将矛头对准了户部,言语中满是委屈。
“是啊是啊,”瞿式耜接口,语气沉痛而恳切,“诸公,我们在此争吵,岂知王相和诸位同僚的难处?
为了筹备秦王的入城大典,为了修缮这皇城的一砖一瓦,为了前线将士的冬衣,我等哪个不是呕心沥血?
周大人,户部的难处,我们都懂。但这账,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花销。
就说上月,为了采办修缮大殿的金砖,我礼部的人跑遍了苏州,才凑齐那么几十块。
这银子,难道是我礼部自己吞了不成?”
他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替周应秋解了围,又强调了所有人的“苦劳”,将贪腐的可能轻描淡写地归于“做事”的必然损耗。
钱谦益一直闭着眼,仿佛在静听这场闹剧。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睁开眼,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煌言那番话,骂了所有人,唯独没骂到他。他执掌户部,是管钱的,钱少了,所有人都要向他伸手,都要在他面前低头。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很受用。
他清了清嗓子,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诸位同僚,张主事忠勇可嘉,然毕竟年轻,看事难免有失偏颇。我等身居庙堂,当有大臣气度,不必与他计较。
这一年,变乱纷乘,先帝被反贼逼死,天崩地坼。
幸赖秦王殿下英明神武,又有我等在此勉力维持,江南半壁才得以保全,未生大乱。
百姓也得以免于刀兵之苦。些许账目上的出入,又算得了什么?
如今朝政新立,百废待兴,正需我等老成谋国,同心同德,共辅秦王。
些许亏空,慢慢填补便是。诸公,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既彰显了自己的宽容大度,又轻飘飘地将那一千多万两银子的亏空定义为“些许出入”。
更不动声色地将“保全江南”的功劳揽在了自己和在座的这群人身上。
“部堂大人所言极是!”
“还是钱部堂老成持重!”
众人纷纷附和,殿内气氛一时松快下来,甚至有了一丝节庆前的喜气。
他们成功地、体面地,将一场可能引发清算的会议,变成了一次功绩的宣讲和内部的慰劳。
至于那些亏空,此时谁还会说什么呢?自然就已是揭过。
直到此刻,那个坐在主位上,一直像泥塑一样沉默的王恒,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满堂的喧闹戛然而止。“诸位,”他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本座听了一上午,有一事不明。”
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面露微笑,而钱谦益也是老神在在的披靡全场,很久了,很久了。崇祯朝他算什么呢?就算弘光南明也有马士英等人压制,现在的他为何如此。
不过是为了秦王即将的到来,秦王要江南,各大世家文官集团要好处,那么他就是最好的魁首。既然如今陈朔已经恢复了丞相,还设立了太尉和枢密使。
那么自己应当是 要入阁的,即便文履是左丞相,自己起码也捞一个右丞相吧?
这一次自己安抚了江南的官场,让整个江南平稳过渡,这就是自己的能力。可王恒的话却明显是在继续翻后账,这就让它很不爽很不爽了。
随即猛地看向王恒。
而王恒则是顿了顿,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才缓缓问道:“江南去年的田赋、盐课、商税、辽饷、剿饷、练饷,按照周大人的话语应当是一千三百万两,但好像还没有算其余的,我刚刚翻了翻。
合计应入库银一千八百余万两。江南也是收了三饷的,为何周大人你的年度总数里却没有三饷呢?怎么说,也是五百多万两吧?
再者弘光朝建立,虽战乱频仍,但各地存银、抄没逆产、以及各项加派,亦有数百万两入库。全年应当是上了两千万的。怎么如今,仅剩三百余万两。”
他直视着钱谦益,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关键他问的是周应秋,看的却是钱谦益,这就玩味的很。
“周大人,你方才说收入三百二万两。我都不说应当入库的一千八百万,就按照你的一千三百万来算。
那么,剩下的一千万两,和之前各库的存银,都去哪里了呢?
当然了,本座不是追究,只是好奇。这笔账,怎么算的?就一个简单的账目,怎么就从一千八百万变成了一千三百万呢?
各位大人,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呢?”
钱谦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甚至眼神深处已经有了怒火。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沫,没有立刻回答。
周应秋的脸色已经铁青,他没有开口,他也在等待。
阮大铖却抢先一步,脸上堆起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王枢密,您初来江南,有所不知啊。这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的开销,怎么能一样呢?”
卢九德也帮腔道:“是啊,王相。别的不说,您麾下的大军从北到南,沿途的粮草补给、军械修缮,多少地方官是自掏腰包垫付的?
还有,为了防范李自成的流寇,这沿岸的烽火台、水寨,哪一样不要钱?
这些,可都没入账啊。您统管大军,当比我们更清楚打仗有多费银子。”
瞿式耜则诚恳地道:“王枢密,我们知道您一心为公。但这江南与北方不同,自有其运行之法,人情往来,盘根错节。
这笔账,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有些开销,是为了大局的稳定,讲不得那么清楚。
您放心,再给我们一年,等江南彻底安定下来,账目自然会清。”
这三人,一个说你不懂实务,一个说你有求于人,一个说这是为了你主子的大局好。三方夹击,软硬兼施。
但钱谦益知道,这些还不够。他放下茶盏,看向王恒,眼神中带上了一丝长辈看晚辈的“关怀”。
“王使,”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里却藏着针,“您坐镇中枢,总理机要,日理万机,这些琐碎的账目,何须您亲自过问?
江南的士绅百姓,心向朝廷,也仰慕秦王殿下。
但治理地方,终归还是要靠熟悉江南民情的本地官员。
这些账,牵连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查得急了,怕是要生出许多不必要的乱子。
到时候,影响了前线大军的粮饷,或是惹出些民变来,反而不美。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再者,过去一年有太多的事情不好解释。也没有必要深究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