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轩里。
赵姨娘端着一碟子点心挤到迎春面前,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
“迎春别怕,往后就好了。如今环儿是侯爷,实打实的侯爷,可不是大老爷那个虚衔能比的。往后环儿给你做主,谁也不敢欺负你。”
她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糙。
若在从前,王熙凤少不得要在心里笑她一句“姨娘说话就是没分寸”。
可此刻听着,却觉得十分痛快。
迎春抬起头,看了赵姨娘一眼,嘴唇动了动,轻声道:“谢谢姨娘。”
赵姨娘被她这一声谢叫得眉开眼笑,又往她手里塞了块点心。
王熙凤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引过来。
“好了好了,人回来了就好。我这就去吩咐厨房,今晚摆一桌接风宴,给环兄弟和薛大兄弟接风洗尘,也给迎春压压惊——”
“凤嫂子。”
贾环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王熙凤转过头来,看着他。
贾环站在厅中,神色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等晚上了。现在就去侯府吧。”
王熙凤愣了一下。
贾环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迎春身上。
“二姐姐,你想现在就走吗?”
迎春抬起头,看着贾环。
她的眼睛里还有泪水,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想。”
一个字,干脆利落。
贾环又看向其他人。
探春第一个站出来,“我和姨娘自然是跟环弟走。”
惜春紧随其后,小声道:“我也去。”
史湘云更直接,已经开始招呼香菱收拾东西了。
林黛玉和薛宝钗自然是同意,两人同时开口,不由一愣,互相对视一眼,又各自转头。
李纨有些犹豫,自从贾环帮了贾兰,她与贾环一家就走的十分近。
如今姑娘们都去,她自然不想落单。
可她的身份,实在不好跟着。
正在犹豫时,贾环看了过来:“听说兰儿现在学习不错,让他去我那住一段时间,有空我教教他,嫂子也陪着去照看吧。”
这算是一个由头,让李纨住过去变得合理。
其实以贾环的身份,要带人走很简单,无人敢阻拦,这只是打消李纨心中的抗拒。
李纨闻言,顿时不再犹豫,看了看众人,轻声道:“那我也去住几日,帮着安顿安顿。”
薛蟠也嚷嚷着要住进去,贾环没理会。
薛宝钗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会意,笑道:“我们薛家在京里有宅子,就不去叨扰了。不过今日既然赶上了,自然要过去认认门,回头也好走动。”
薛蟠只得改口,在一旁猛点头,“对对对,认认门!环兄弟的侯府,我还没去过呢!”
王熙凤看着这一屋子人,热闹的气氛,不由笑了。
“得,是我白操心了。行,我这就去安排车马。”
她转身便往外走,步子又快又利索。
大皇子一直站在门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微微一笑,朝贾环拱了拱手。
“环兄弟,你今日乔迁,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等你安顿下来,我再登门拜访。”
贾环抱拳回礼,“今日多谢殿下。”
大皇子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
荣国府的另一头,贾政的书房里,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贾政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一口。
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厮垂手站在案前,正小心翼翼地汇报着方才听涛轩里发生的事。
“大老爷那边……被环三爷把二姑娘带走了。大皇子殿下也跟着去了,大老爷没敢拦。”
贾政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侯爷回了听涛轩,几位姑娘都说要跟着搬去侯府。二奶奶已经去安排车马了,说是……说是今晚就搬。”
小厮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贾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小厮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贾政和王夫人。
王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说什么来着?”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字一顿,“那对母子,就是白眼狼。你当初还觉得我苛待了他们,如今看看,是谁苛待谁?”
贾政没有说话。
王夫人继续往下说,
“赵姨娘那个贱婢,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如今抖起来了。还有探春,我养了她那么多年,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亏待过她?可她呢?跟着那庶子,头也不回地就走了。我这一片心,算是喂了狗。”
她说到“探春”两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特别的恨意。
那不是对贾环的那种怨恨和厌恶,而是一种被背叛后的怨毒。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对探春好,也是真的无法接受探春无情的远离她。
贾政终于开口了。
“闭嘴。”
两个字,不重,但冷。
王夫人的念珠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拨动起来,速度反而更快了。
“你冲我发什么火?我说错了吗?当初我就跟你说,那对母子不能留。赵姨娘是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贾环是什么东西?一个庶出的孽种。”
“你偏不听,如今好了,人家出息了,封侯了。可人家认你吗?人家回府,头一件事就是另立门户。这是要跟你分家!是要跟你划清界限!”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精准地扎在贾政最痛的地方。
贾政的手猛地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让你闭嘴!”
王夫人被这一拍震得浑身一抖,但她没有闭嘴。
她看着贾政,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冲我发火有什么用?你有本事冲你那好儿子发火去啊。你去啊。”
贾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王夫人说得对。
从贾环封侯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另立门户了。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贾政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心中满是后悔。
他想起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