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于和抱着胳膊踱步走过教室后排一一看过众人的画。
色彩这一块儿对一些美术生来说往往是短板，水粉颜料干净通透，但缺点就是调色很容易显灰显脏，考场上大家为了保证不出错的情况下，很少有人会用极高饱和度的颜色，这非常考验个人的审美水平，一旦颜色冷暖和光影把握不准，连补救都没机会。
当然也不乏有人就愿意铤而走险。
于和站定在一排人身后，眼睛扫一眼基本就能断定哪个人未来能到哪个层次水平，天资实在是种很残忍的东西，尤其是在艺术领域，你没有天赋就算是努力到顶可能也就只能达到别人的入门水平。
努力程度决定着你的下限，而天赋则决定着你所能到达的上限。
画面的结构一出来于和已经在心里给每个人打上了分数。
“有些人现在还不舍得用颜料，是准备留着明年复读用吗？”
明亮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一种麻木。
郭宇然眼睛瞟了眼旁边人的画，顿时有种想从楼顶天台跳下去的冲动，靠，都画成这样他还活啥啊，直接跳了算了。
他盯着自己面前的画看了会儿，想不明白自己跟别人到底差哪儿了，明明都是一个老师教的，怎么别人就画的那么牛呢。
中途，于和出去接了个电话，郭余然见缝插针地跟自己旁边的人问道：“哎，你学多久了？”
梁涵拿笔正在调色板上调色，听到声音转头回道：“五年了。”
听到这个回答，他心里稍微平衡了点，毕竟他才学第三年，技不如人也是情有可原。
“噢噢，我看你画的挺好的，你是一直在这儿学吗？”
梁涵一边给画勾勒细节，一边回他：“是啊。”
郭余然有心跟人搭话，没注意到于和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冷飕飕地声音从背后响起：“画好了？”
他悻悻地闭上嘴，端详着自己面前的画，蘸了颜料就要往上怼。
于和缓缓开口道：“我是这么教你的？冷暖对比没有绝对性，你要看光源的方向，不是让你一味地堆色块儿。”
他拧了拧眉，陷入短暂的思考，于和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让他起开，直接上手给他做了示范。
周围的人时不时看几眼，梁涵也坐在旁看了会儿，转头看向自己的画，撕了胶带，第一个交了作业。
于和把她的画贴在了墙上，极致的冷暖对比，用色极艳，高饱和度的同时整体画面又通透明亮，张力非常强的一幅画。
毋庸置疑的最高分，于和为数不多认可的有天赋的人，众人里的佼佼者。
她提前走出了画室，离开前于和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洗完手出来，梁涵仰头揉了揉酸涩的脖子，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疼，想着周末让杨华一再带她去做个按摩，虽然第一次的时候疼的她呲牙咧嘴，但按完确实是浑身都通畅了。
她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估摸着陆青野来的时间，坐在台阶上掏出了英语单词本看。
不多时，眼前覆下一片阴影，她仰头，看到了要等的人。
“怎么今天这么早？”陆青野问她。
她站起身，拎起书包，一步跳下台阶，用漫不经心地口吻说：“因为今天手感好，而且…”
而且我今天想早点和你一起回家。
陆青野等着她的后话，可对方却没在往下说，他忍不住问：“而且什么？”
她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而且我是天才呗。”
陆青野被她逗乐，“天才也会数学不及格吗？”
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就你及格了！”
陆青野笑得恣意，被人狠狠瞪了一眼也不知收敛。
他跟她走在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上，渐渐安静下来，轻声问道：“你未来想去哪儿？”
“北京，我想去北京。”她答的不假思索。
“你呢？你想去哪儿？”她转过头，微微仰起脑袋问他。
陆青野微微笑了下，低头看她，神情在夜色里显出一种异样的温柔。
“我吗？哪儿都行。”他无所谓地说。
“哪儿都行？你没有特别想去的学校或者地方吗？”梁涵又问道。
陆青野轻轻摇头，“没有。”
她盯着对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安静半晌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你跟我一起去北京吧。”
陆青野心跳猛然漏了一拍，风里吹来水粉的颜料气息，他侧过脸，对上她直白坦率的目光。
她在等着他的回答。
在此刻她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喜欢，他想要的是有他的未来。
“为什么想我跟你一起去？”陆青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道。
她偏头，移开目光，眼神有些闪烁：“你不是说你去哪儿都行吗？而且北京很好啊，我觉得你去那里挺好的，不过如果你不想去的话…”
她正在为自己刚才贸然说出口的话搜肠刮肚地找着理由，陆青野却骤然打断：“好。”
她直愣愣地抬起头，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陆青野久久地凝视着她的脸，不带丝毫犹豫地回答。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陆青野出声打断她，垂了垂眼皮，黑亮的瞳孔里清晰倒映出她脸上稍显惊讶的表情。
陆青野弯了下唇，高耸的眉骨下，他半边脸被阴影覆盖，薄薄的嘴唇翕动：“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梁涵仰头看他，对方这段时间好像瘦了点，五官轮廓更加立体，前额的碎发散落下来，眼圈下泛着淡淡的乌黑，他皮肤白就愈发明显，无端显得阴郁。
像是一个长久不会晴的阴天。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好，我相信。”
陆青野听到她说好，而后唇角逐渐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有些雀跃地说：“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送你幅画啊。”
“为什么非要过生日的时候才能送？”陆青野问她。
“因为画一幅画要很久啊，再说了生日送才有仪式感啊。”
“你都给谁送过？”陆青野没来由得问。
“我没给别人送过。”
陆青野愣了下，低垂下眼皮。
女生目光莹莹，显出一种纯粹的天真。
陆青野好想亲她。
他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干咳了两声。
“那我是第一个了？”
“哦，你说人吗？人你是第一个。”
陆青野嘴角的笑意僵住：“……”
“难得你还给狗画过啊？”陆青野随口问道。
“不是小狗，是小猫。”她笑起来，“之前给邻居的小猫生宝宝的时候，我给它们画过一次。”
陆青野嘴角抽搐了下，“那你还挺贴心。”
“因为是特别可爱的宝宝，我当时还想养一只来着，可惜我妈不让。”她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
陆青野听完忽然来了句：“是我也不让你养。”
梁涵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让不让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
陆青野敢怒不敢言地在心里想：你怎么知道一定没关系呢？
“走啊。”她回头叫他。
陆青野迈步朝她走过去，她就这样笑意盈盈地站在他面前。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换，铃声将他从梦中叫醒。
他睁开眼，莫名觉得一阵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