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的酒店房间内，暖气吹得人喉咙干燥，陆青野在黑暗里摸到手机，骤然亮起的手机荧光打在他脸上。
凌晨四点半，强光的刺激令陆青野半眯起眼，手机锁屏亮起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女生笑盈盈的脸。
他从床上坐起来开灯，头顶昏黄的灯光令他感到轻微的目眩。
他走进卫生间洗漱，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给人发消息。
陆青野已经来了集训营一周的时间，这期间除了早上和晚上，其余时间这里所有人白天都是不允许使用手机的。
两人的聊天界面停留在昨天晚上十点半，陆青野给她发的一条信息上。
没有回复的信息，让陆青野觉得奇怪，同时心里又生出一种不安，他在此时给对方又发去了一条信息。
手机那头的人无知无觉。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医院的走廊，杨华一正跟人通着电话，眉宇间显出几分焦躁。
病床前，梁啸平正给人喂着粥，电视里传出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声。
“12月31日晚，21时40分许，我市路段，如滨河路段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小型轿车因驾驶人疲劳驾驶，一辆小型轿车因驾驶人疲劳驾驶失控，撞上路边多名放学归家的学生，造成多人伤亡，”
“据悉，事故中多名学生不同程度受伤，已被紧急送往多家医院抢救，目前相关情况仍在进一步核实中。涉事驾驶员已被警方控制……”
梁暄坐在床边，听着新闻里的播报心里在为自己姐姐庆幸的同时却又感到一种深切的难过。
她算是受伤的几人里最轻的，送到医院的时候除了轻微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就只有手腕受伤最严重。
医生说一般车祸最容易伤到的就是手腕，最怕伤到的也是手腕，因为恢复起来难度很大。
“腕骨骨折恢复期最短也要三到六个月，在这期间我们的建议最好是在家静养比较好，日常生活中避免右手受力，虽然恢复起来有点困难，但是她年纪还小，骨头还处在生长期，出院后多注意一点，定期来医院复查完全恢复好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在每日照例的检查过后，说出了客观而又带有安抚性的话语，他已经尽力说的委婉，但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
病房里的空气异常安静，连一向多话的梁啸平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病床上的人低着头，手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杨华一眉头已经深深皱起，自责和愤恨充斥着她的心脏，她背脊弯下去看着病床上的人，满心满眼只剩愧疚和心疼。
在医院的这几天，班里的同学来看她，馨儿过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束很漂亮的向日葵，梁涵很喜欢。
病房里，梁啸平去医院楼下抽烟，留给她们单独聊天的空间。
沈艳艳欲言又止地看向她，她心领神会地开口：“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你怎么跟他说的？”沈艳艳问道。
馨儿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一瓣瓣的递到她手里，她尝了一口，酸的要命，默不作声地咽下，说：“说我手机借给你玩，被老师发现不小心没收了，所以之前没来得及回他，后面也不一定能及时回他。”
沈艳艳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这理由真的合理吗？他回头问我怎么办？”
“那就拜托你替我圆谎了。”她答得有恃无恐。
沈艳艳扶额，忍不住叹了口气，认命道：“你真的…”
于恬在旁边不解：“你干嘛不跟他讲实话？”
梁涵伸手把手里的橘子递过去，沈艳艳丝毫不做他想的塞进嘴里，刚尝了一口就酸得倒牙。
“等他回来再说吧。”
所有人心里都了然。
她目光落在那束向日葵上，安静垂下眼皮。
隔天，医生告知她已经可以出院。
到家的晚上，杨华一坐在床边帮她吹头发，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哭出声。
呼呼的风声在瞬间停止，杨华一看到她脸上糊满眼泪，问她：“妈妈，我是不是不能再画画了，我是不是再也去不了北京了？”
杨华一心都要碎了，替她用手擦着脸上的泪，跟她保证：“不会的，妈妈跟你保，一定会有办法的，妈妈带你去北京看最好的医生。”
杨华一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离开房间时，梁啸平和梁暄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
她轻轻叹口气，轻声开口：“没事，都去睡觉吧，梁暄，你明天照常去上课，我不会再帮你请假了。”
梁暄站起身，看向她身后的房间：“那我姐…”
“有我和你爸呢，用不着你。”
“哦，那我姐没事儿吧。”梁暄又问。
“她没事儿。”
说完，杨华一径直走进了卧室，梁啸平始终没说话，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梁暄，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回自己房间。
凌晨时分，躺在床上的杨华一睁着眼对枕边的人说：“我要带她去趟北京。”
同样没睡的梁啸平不做犹豫地答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杨华一偏头望向他，意外地拒绝道：“不，我自己带她去。”
“为什么？你是不放心梁暄？”梁啸平问她。
“一半一半吧，我想回家一趟。”
梁啸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出声道：“那我更应该跟你一起去了。”
杨华一摇了摇头，玩笑道：“你去她岂不是要更生气，我去就行了。”
梁啸平不再说话，杨华一拍了拍他的手：“放心吧，我有分寸，别担心。”
梁啸平默默良久，终于没有再坚持。
杨华一彻夜未眠，辗转反侧了许久，最终在清晨时分，起身走到阳台拨通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嘟嘟”声响起，她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心一点点沉下去。
在电话被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那头传来了一句略显沙哑的声音。
“喂？”
她喉咙像是被堵住，只剩酸涩，一时静默，电话那头传来一句礼貌的问询：“是打错了吗？不说话我挂了。”
杨华一终于开口：“妈。”
电话那头一瞬间只剩死寂般的沉默，她赶在对方把电话挂断前向对方说明了自己的目的：“过两天我想去趟北京的医院，你跟爸爸说一声，让他帮我约个最好的骨科医生好吗？”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只有浅浅的呼吸声，片刻后，嘲讽声传来：“现在遇到事知道找我们了，当初不是走得很硬气吗？谁给你的脸？”
她的心被一再刺痛，忍受着羞辱，出声道：“你可以不管你女儿，但我不能不管我女儿，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你都不肯帮我吗？”
话音落下，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杨华一握着电话，咬紧下唇，抬头看向夜空上方的半轮明月，即使早就猜到了最终的结果，在这一刻她仍不免觉得难过，经年不愈的伤口不停地被往里灌着风，疼痛难忍。
即使对方没有答应她的要求，杨华一还是带着梁涵去了北京。
就算所有人都不帮她，她也总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