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辞雨起身,淡淡地瞥了一眼蜷缩在床角阴影里的古沧澜。
她环抱着双膝,将自己缩成一团。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来,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通红着一双眼,死死地望着他,那目光中满是最纯粹的怨恨与屈辱。
雪白的身躯之上,还能看到一些深深浅浅的红色痕迹。
辞雨起身,逆道灵衣自行覆上他的身体。
他走到床前,低头望着她,“我会把你哥的仙法,传授于你。”
古沧澜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双怨恨的眼眸中,瞬间转为震惊。她抬头望着辞雨,嘴唇微微张了张,欲言又止。
“而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即可。”
“你,他的仙法,你怎么可能传给我!仙法从认一个主人!”古沧澜抬起头,质问着。
“穿好你的衣服跟我去拜见父母。”辞雨转身,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知道了。”古沧澜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身来。
身体酸痛欲裂,右臂昨夜被他用蛮力卸脱了臼,一条小腿也被辞雨捏的歪歪的,此刻只草草地接了回去。
她盘膝调息了片刻,恢复伤势。
待她换回平日的常服,辞雨便带着她,去正殿拜见岳凝烟与逆无涯。
岳凝烟今日换了一身极为端庄的五色宫装,正与逆无涯在殿中饮茶。
见二人进来,她的目光先在古沧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蹙起眉头,“沧澜,你怎么眼眶红红的,行舟欺负你了?”
古沧澜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跪拜行礼,摇了摇头:“没有。”
岳凝烟上前一步,将她扶起来,那双丹凤眼在她面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又回头看了辞雨一眼。
辞雨立在一侧,嘴角含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岳凝烟转过头,拉着古沧澜的手轻声说道:“嗯,如果有什么事,告诉娘便是。我会替你教训他的。行舟从小被我宠坏了,有时是不太像话。你刚嫁过来,有什么不习惯的都跟娘说,不要憋在心里。”
“是,多谢娘。”古沧澜低低地应了一声。
拜见结束,二人回到婚房。
辞雨坐在主厅内的软榻上,古沧澜立在一旁,那双通红的眼睛依旧恨恨地瞪着他。
辞雨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然后我随你回遗仙窟住一阵子,之后我还要去羽化学院修行。”
“你不怕死在我家?”古沧澜冷声说道。
“古沧澜,我希望你能清楚一件事。”辞雨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抬起眼帘,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极冷的光。
那道光让古沧澜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分。
他的声音却愈发温和了,“你将得到一本仙法。如果你再摆出这种表情,我会考虑把它传给其他人。遗仙窟中除了古姓,还有顾姓与孤姓。想来那两个旁支中,也不乏天资卓绝之人。”
古沧澜咬了咬下唇,那一口贝齿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
她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可那份愤恨终究还是被她一寸寸地压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泪意已淡了几分,她伸手说道,“我现在,就要!”
“可以。”辞雨抬手,掌心凭空多出一本灰色的书册。
那书册看起来极寻常,封面上没有任何纹饰,像是一本随手在坊市中买来的旧书。
可古沧澜的目光一落在封面上,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那上面有字。
她能看到那上面有字,几个极古老极模糊的字,像被一层极浓极厚的雾遮着,明知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无法看清。
这本便是《仙法·吉人天相》,一字不差。
辞雨从来不是一个会信守承诺的人,可古苍旻临死前曾言,吉人天相虽无太大作用,但杀了拥有它的修士,会受到天谴。
那是气运之子的护身因果,是天地规则对那些得天独厚者的最后一份庇护。
古苍旻是心甘情愿为他而死,是以自己的死亡向他换取了两个承诺。
其一,将吉人天相传给古沧澜,其二,照顾古沧澜。若他违背承诺,那本仙法残存的气运便会化为诅咒。
为了规避这该死的反噬,他只能将这仙法传给古沧澜。
这一年中他也曾深入研究过这本仙法,确实如古苍旻所言。
相对于武炼乾坤的霸道与魂牵梦萦的魂道,吉人天相的作用有些普通。
可它又在某些层面超越了所有仙法。
运气,这世上最玄妙也最不可控的东西,被它以某种古老的方式恒定地施加在了拥有者身上。
“这是仙法?”古沧澜往前走了几步,盯着辞雨手中那本灰色书册。
她伸手接过,用力去看,却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那封面上的字像是被泡在了一池搅浑的墨水中,怎么也无法辨认。
仙法的原本在一年前便不再受控制地消失了,连辞雨也不知它去了何方。
此刻他手中的,是自己亲手抄录的副本,将原文誊写下来。
可这仙法除了拥有“我见万物”的辞雨与仙法原本的拥有者外,任何人都无法看清上面的字。
“是的。”辞雨点了点头。
“你怎么传授给我。”
“我会让你看到上面的字,让你学会。只不过,这本终究不属于你,所以只能发挥其中五成的力量。”辞雨的说道。
无论是武炼乾坤还是魂牵梦萦,他虽已学会,却始终有一股极淡极淡的不适配感。
那两本仙法在他手中如同两柄不属于他的剑,能用,却永远无法使得像它们原本的主人那般顺手。
“你没有骗我吧。”古沧澜盯着辞雨的眼睛,问道。
辞雨淡淡一笑:“我怎么敢骗你呢,娘子。”
“滚,恶心!”古沧澜啐了一句,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辞雨只是懒懒地靠在软榻上,用手撑着脸颊,静静地看着她。
古沧澜将书册又用力翻开了几页,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字迹中捕捉到哪怕一个清晰的笔画。
可她失败了。
她抬起头,说道:“我要学。”
辞雨依旧是那般淡淡的语气,说道:“陪我一次,我给你读一个字。”
古沧澜的瞳孔骤然一缩,怒道:“你说什么!”
“我说,陪我一次,我给你读一个字。”辞雨重复了一遍。
“那它上面有多少字!”古沧澜气的声音都在发颤。
“三千六百五十字。”辞雨说道。
“不可能,你当我是什么!”
“嗯。没关系。”辞雨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中浮着的茶叶,语气愈发从容,“仙法我已经给你了。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父亲,也可以试试遗仙窟中是否还有人能解开上面的禁制。
当然,别忘了,这是你哥哥留下来的遗命,希望你不要乱说。若他的遗愿未能完成,会有天谴降下。到那时别说你父亲,便是整个遗仙窟,也可能因此衰败。”
古沧澜咬着下唇,她用力地攥着那本灰色书册:“我知道!不过,我就不信,这世上只有你能看到上面的字。”
“信与不信,不在我,在你。”辞雨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在她耳畔轻声道,“不过我觉得我们既已是夫妻,便不必像个敌人一样剑拔弩张。”
“呵,呵呵。”古沧澜冷笑一声,裙摆一甩,大步向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辞雨一甩衣袍,起身,向楼上走去。
这婚房之中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贺礼。
灵石、丹药、兵器、功法、矿石、材料,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一个个礼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件件兵器在灵光中熠熠生辉。
第二层被贺礼填满,第三层第四层也全是密密麻麻贺礼。
辞雨低声笑着:“我什么都不缺了,哈哈哈哈。”
第五层,陈设豁然清减。
第五层只放着四样东西。
一本功法,一柄长刀,一颗丹药,还有一张金黄色的道符。
那功法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隐隐有五行灵光如游龙般流转。
那柄长刀通体黝黑,刀鞘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道纹,刀柄处缠着陈旧的防滑细绳,整把刀安静得如同死物,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凛冽寒意。
那颗丹药被置于一只上品灵玉雕成的药匣之中,通体浑圆,丹身之上有五道极细极淡的金纹缓缓流转。
而那张道符则格外破旧,纸质已泛了黄,边缘卷曲碎裂,上面以极古老的墨色画着一道模糊而复杂的符文,那符文在灵光中微微跳动,如同活物。
辞雨先拿起那张道符。
他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到符纸,便能感觉一股浩瀚而柔和的力量。
此符是羽化学院道通圣尊所赠,名为“玄黄一命符”,据说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护拥有者一次性命。
任何情况……
辞雨沉默片刻,缓缓将那符纸按向自己的胸口。
符纸在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便开始燃烧,随即烙入他的皮肤之下,又像是穿过了皮肤,烧入了他的魂魄与元神。
一个模糊的符文在他胸口一闪而过,然后便彻底隐没,收敛得无影无踪。
那颗丹药,名为五炼补寿丹,来自九炼阁。
据贺帖上所载,这丹药能硬生生恢复千年寿元,但此生只能服用一颗,第二颗便会化为烈毒,瞬间暴毙。
辞雨将药匣合上。
那柄长刀,名为“断念”,是一把极品兵器中的极品,从铸成之日便从未开刃,器灵也从未认主。
它来自一器阁一位已故的锻造大师之手。
而那本功法,《五行逆万相》,是逆无涯毕生心血所书。
贺帖上写得极简:“此乃为父毕生所悟,今日传于你,望你好生修习。”再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可当辞雨翻开那本功法时,也颇为惊讶。
这功法是道级功法中最顶尖的存在。
上面说,若将此功修至大成,逆乱五行,可逆乱一洲生灵。
修炼至最高境界的五行逆万相,足以将一洲之内的五行规则彻底搅乱,让天地翻覆。万灵寂灭。
辞雨一页一页地翻着,嘴角的笑意已压不下去了。
以他如今的元神境初期,尚不能修习这本功法的核心部分,可功法开篇便写明,这本功法修行的最低门槛,是元神境圆满。
他现在能学。
只要按部就班地修下去,待他踏入元神境圆满,便能发挥其中一小部分的真正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