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闭门思过期满,大雪渐止,辉光照耀在积雪上,闪着细碎的光。
午时阳光斜洒在宫墙庭院内,梁平瑄抱着手炉,披着件红狐氅衣,慵懒地靠在廊道的摇椅上,静静瞧着殿外积雪。
她特意吩咐过侍女,不必清扫积雪,她就喜欢这般任白雪在暖阳下自然消融的感觉。
像极了她此刻隐忍待发的心思,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
“咯吱咯吱……”
忽地,一阵清脆的踩雪声从殿门处传来。
梁平瑄缓缓抬眼,只见逍儿踩着积雪,一步步向她走来。
逍儿小脸透着微红,眉头紧蹙着,神色有些难看。
“阿娘,儿子午时下学了。”
逍儿走到她面前,声音闷闷的,没有往日一丝活泼。
梁平瑄坐直身子,拉过逍儿的小手,将其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细细打量着儿子郁闷的小脸。
“逍儿,怎么了?宫学不开心?”
忽地,小穆澈眉眼染怒,拳头紧紧攥起,不由愤怒。
“阿娘,那布林今日伙同几个戎勒贵族子嗣,背后用戎勒语暗骂于我,可我现在已经能听懂了,他们……他们骂我是觐人生的外血孽种!”
梁平瑄闻声,神色速沉,眸光骤然一凛。
外血孽种……
这几个字,猛然尖锐地扎在她的心上。
逍儿是金述的亲骨肉,是戎勒王君的长子。
饶是这般尊贵的身份,那些孩子,还是敢暗中折辱。
她知道这背后,便是整个戎勒王庭对逍儿的轻视。
哪怕逍儿是金述的儿子,可因她是觐人,逍儿身上流着一半觐朝血脉,便被那些野蛮人视为‘异类’。
这更说明,金述根本没有让整个戎勒王庭认可她的儿子,没有给逍儿足够的尊荣与庇护。
那些口头上的承诺,不过是镜花水月。
梁平瑄眸光微动,尽量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冷硬。
“你动手了?”
小穆澈好似泄了气般,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上次逍儿惹祸,害阿娘去求他,逍儿再不敢冲动了,只会给阿娘添麻烦。”
梁平瑄轻轻抚上儿子的小脸,看着他丧气又隐忍的模样……
看着他明明怒火中烧,却强忍着不敢动手的委屈,心口艰涩。
“逍儿,还记得阿娘同你说过的话吗?”
小穆澈用力点点头,“嗯,记得,阿娘说,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梁平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笑意,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小看的力量。
“那要如何保护自己?”
小穆澈皱着眉头,神色陷入思索,眼底陷入一阵茫然。
梁平瑄疼惜地凝着逍儿,可眸光深处,却暗含一丝锐利。
“逍儿,如今我们改变不了别人,那便改变我们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无人再敢轻视,强大到能护住自己,护住想守护的人。”
她这番话,是说给逍儿听,亦是说给她自己。
一番母子交心,小穆澈神思多了几分坚定。
“逍儿明白了,阿娘,儿子一定会好好努力,变得很强很强,保护阿娘。”
梁平瑄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吩咐侍女将逍儿带去殿中午休。
她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离去,脸上的那抹温柔渐渐敛去,神色再次冷然肃清。
她重新靠回摇椅,从袖口取出几日前金述给她的那支凤凰金簪,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阳光洒在金簪上,金光熠熠,簪头凤凰的红宝石眼睛,闪烁着妖异而耀眼的光。
她要争!偏要争!
为了逍儿,为了自己。
若再不争,日后兰黛若再想害她,想来金述碍于兰黛身份,碍于对老兰氏王的承诺……
他也不会为她怎样,更不会护好逍儿。
“阿蕊,将宫中那柄云蕉琴取来。”
梁平瑄声音平静,一旁侍奉的阿蕊瞧着王妃神色变化,心中暗暗思忖。
自告祭尊号大典后,王妃便越发似变了一个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疏离凛意。
“是,王妃。”
阿蕊躬身应下,快步转身去取琴。
不多时,阿蕊抱着一柄琴走来,琴弦整齐,透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梁平瑄轻轻抚摸着琴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
下午天色越发澄亮,照着整个统泽城都澄澈如洗。
必经金述穹明宫的一梅花苑内,此刻白雪覆盖,株株红梅在白雪映衬下,艳若霞色。
梁平瑄寻了一处临雪石桌坐下,阿蕊将云蕉琴,轻轻放置在石桌上。
她轻轻拨了拨琴弦,霎时清,琴音便在寂静的花苑中响起,悠扬婉转。
不多时,金述刚理完朝案,正乘着轿撵,往穹明宫处来。
待他的轿撵刚走近梅花苑,便远远听到了那抹熟悉的琴音,萦绕耳畔,瞬间抓住了他的心神。
他忽地眸中闪过一丝恍惚,诧然是阿瑄的琴音。
可瞬间,他又肃起眸子,难掩一丝失落,她已许久未为他抚琴了。
况且那日她与他大吵,怕此下抚琴之人,不会是她。
霎时,他好奇难挡,当即示意轿撵加快步程,朝花苑而去。
一时,穿过层层红梅,金述便看到了石桌前抚琴的身影,神色一怔。
只见梁平瑄披着间榴红氅衣,秀长墨发如瀑,雪白的狐领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指尖轻拨琴弦,神情专注,眉眼淡淡,却美得让人心动。
在满是白雪红梅的花苑中,她就像一株清冷红梅,艳而不俗,媚而不妖。
他瞧着这般的她,瞬间失了神,不由恍惚,好似回到从前。
从前那个明媚高傲,不可一世的梁氏三小姐,那般明丽,那般耀眼。
金述抬手止住了身旁想要上前通传的荣仓,声音压得极低。
“不必通传,莫要惊扰了她。”
他就这般站在原地,静静地瞧着她,根本舍不得打破这份静谧与美好。
耳畔琴音,轻柔似雪水消融,又带几分清寂,似藏着无尽心事,婉转袅袅。
梁平瑄眼眸余光,亦瞥见了站在红梅丛处的金述。
她不动声色,依旧轻柔地拨弄着琴弦,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可那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冷然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