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述神色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不由错愕。
可转瞬之间,便又缓了神色,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浅笑,只当她赌气,因吃醋,才说出这样的话。
他拾起那只金簪,不由分说地抬手就往她发髻上簪去,语意无奈。
“阿瑄,除了王后之位,你想要什么,本王都能答应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无上荣宠……”
“我要做王后……”
梁平瑄神色坚定,再次重复了这几个字,平静中却暗含一份最后的决然。
其实,她自己知道,她哪里是要什么王后之位。
她要的,是他能给出的那颗真心,一颗可标价的真心。
金述脸上笑意,终是一点点敛去,那想要做的纵容和讨好,也凝重敛起。
可转瞬,他又忽觉有些心虚,微微侧过身体,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弱了几分。
“阿瑄,老兰氏王薨逝前,本王答应了他,戎勒的王后之位,只能是兰黛,这是我必须要报的恩,我欠他兰氏的,便不能食言。”
梁平瑄的唇角微微颤动,寒意渐渐倾入她的骨髓。
其实,她猜到了。
在依娅告诉她,金述本欲废黜兰黛,却被老兰氏王昏厥的消息打断……
老兰氏王薨逝后,兰黛不仅毫发无损,反而还能荣登王后之位时,她就猜到了。
定是老兰氏王临终前,恳请过金述,让他保全兰黛,保全兰氏一族的颜面与尊荣。
只是,当这份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清楚摆在眼前。
当他亲口说出王后之位只能是兰黛,她还是难免心中揪痛。
金述肩膀微微耸起,被殿内这份死寂般的沉默,压迫得坐立难安。
他那日,本想废黜兰黛的大阏氏之位,可却忽然被老兰氏王病入膏肓的消息按下。
待他赶往老兰氏王府邸,老兰氏王屏着最后一口气,撑着身子,也要坚持跪在他面前。
老兰氏王苦苦恳求,让他对兰黛做过的错事网开一面,让他兰氏一族的女儿,坐稳戎勒王后宝座。
他兰氏一族,亦会世世代代效忠。
那般将死之人的请求,况且还是他再生恩人的恳求。
他再是不愿,再是想护着眼前的女人,都无法不应允。
那番临终之言,老兰氏王也提醒了他,他是靠兰氏一族的支持,才重振旗鼓,收拢势力。
若真动了兰黛,兰氏一族必心寒,恐生异心。
金述看向梁平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藏着一份隐秘的深思。
他亦明白,戎勒需要的是兰黛这般拥有纯正草原血脉,能得到各部族认可的王后。
金述紧了紧拳头,又倏地松开,连忙抓起梁平瑄的双手,攥在自己大手之间,生怕她会推开自己。
“阿瑄,本王知委屈了你。可兰黛虽王后之位,但本王向你保证,你所有规制,皆按王后标准,绝不会让你比兰黛差半分。”
“好,王后之位,我可以不要……”
梁平瑄冷然,根本不想听他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那些口头的保证,她听了许多,信了许多,毫无用处。
她现在,只想抓住最实质的权力。
“那我要你,许逍儿王世子之位”
话音落下,金述猛地怔住,紧紧地抿了抿唇,神色沉凝。
“怎么又这般任性?王世子之位,关乎戎勒国本,本王虽有意逍儿的想法,可岂是你一介宫妃,能直接决断,随意置喙的?本王是疼爱你,可却也不能任你任性,凭一己之意,决断国事。”
梁平瑄听到爱那个字,唇角瞬间勾起一抹冷笑。
“金述,你的爱,到底能给我几分实质?”
她只觉得彻骨的寒意彻底将她包裹,一阵一阵的寒凉席卷,心都忍不住抖瑟一瞬。
“正妻之位?王后之位?世子之位……”
说着,她望着金述,扬了声调,却又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没了底气。
“你爱我?我想要的,你到底能给我哪个?”
金述蹙着眉,神情万分为难,张了张口,却她问得哑口无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给她荣宠,想给她一切,可王后之位,他答应了老兰氏王,不能食言。
王世子之位,关乎国本,不能轻易许诺,更不能凭她一句话定夺。
梁平瑄看着他语塞的模样,阖了眼眸,猛地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无比难受。
“你哪个都不能给!”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幡然清醒。
“你忌惮我觐人身份,怕我会借着王后之位,影响你戎勒根基,怕是我这觐人生的孩子,我的逍儿……在你心里,也没有那阿思兰来得血脉纯正吧!”
她其实早有此判断,只是全然被金述那一口一句的爱意包裹蒙蔽,总觉得他会待她不同,不会那般功利权衡。
可是,她现在,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金述忽地被梁平瑄这句话激怒,亦或者说,他心底那隐秘的顾虑,被梁平瑄无情戳破。
他恼羞成怒下,语气也不由凌厉起来。
“阿瑄,你今日到底犯的哪门子的轴!从前兰黛做大阏氏时,地位亦在你之上,也没见你这般无理取闹,胡言乱语!本王亲封你戎勒靖王妃,身份尊崇,亦承诺你与王后同制,难道还真委屈你了?!”
金述的话音落下,梁平瑄眼底漫上一层悲凉,心口似被剜了一下。
她终于,时至今日,彻彻底底看清了金述,看清了她爱的男人。
他的爱,权衡算计,她,永远在他权力之外。
“王妃?王……妃?说的好听……”
忽地,梁平瑄喃喃自语。
可一刹那,她不冷不热地嘲讽着自己,亦嘲讽着金述所谓的爱。
“王妃……不过是妾!”
霎那间,金述霍地站起身子,胸口因愠气而不住起伏。
“你疯了?没头没脑的说些什么昏话!本王已尽极限,许你靖王妃,只名不是王后,却形如王后?为何还这般胡言乱语?竟污蔑本王真心!”
他不明白,她今日到底怎么了,为何这般偏激。
他一人,撑起戎勒实属不易,可她却为何不能体谅他。
靖王妃之位,王后般规制,已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她为何还要咄咄逼人,为难于他。
梁平瑄那心口的憋屈,此刻终要喷薄,双唇不住颤抖,猛地用牙齿咬住,才止住颤抖。
“真没想到,我梁平瑄堂堂郡主,自小金镶玉裹,自诩聪敏……竟有朝一日,落得与其他女人共侍一夫。不仅与人共侍一夫,还屈居人下,一个正妻的名分,都求而不得……”
说着,一边缓缓抬手,在金述眼皮底下,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摘下他刚才为她簪上的那支凤凰金簪。
“说的好听,王妃,靖王妃……可就是妾!你的妾!!”
金簪入手冰凉,那般耀眼的华贵,此刻却好似嘲讽。
“啪!”
倏地,凤凰金簪被梁平瑄猛地拍在桌案上,也拍碎了金述最后的耐心。
那枚鲜红的宝石眼眸,熠熠生辉,可此刻,却刺的人眼生疼。
金述听得她一声怒言,双手猛地用力攥紧,青筋暴起,只为压下那快冲上来的怒气。
“阿瑄,你今日言行有悖,本王不严惩于你,只罚你于乐安宫闭门思过,你待冷静下来,好好反省你今日之胡闹言行!”
说罢,金述便猛地转身,拔腿迈步,便要离开乐安宫。
他生怕再待下去,会听到梁平瑄说什么更难听的话。
亦怕自己再控制不住心中怒火,会忍不住严惩于她。
梁平瑄倏地站起身,在他转身瞬间,眼眶再也承受不住,泪水冲出。
可她的声音,却还在努力压制着颤抖的声线。
“我可真蠢……与你相伴的这些年,被你谎言蒙蔽,自我麻痹,自甘堕落,听信你那些虚假的承诺!”
“砰!”
一瞬,梁平瑄猛地拾起桌案上的凤凰金簪,朝着金述的背脊扔去。
金簪带着尖锐的寒意,狠狠砸在金述的背脊之上,细密疼痛。
金述脚步一顿,背脊僵了一下,神色掠过一抹痛楚。
可他还是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凛冽地离开了乐安宫。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下着,寒风顺着打开的殿门涌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
最终,烛火倏地熄灭,整个乐安宫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寒凉。
梁平瑄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