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戎勒的告祭尊号大典,于统泽城长天宫奉天殿前隆重举行。
被遮蔽的白日高悬天穹,但天光依旧铺洒整座统泽城宫阙,一派肃然盛景。
奉天殿前广袤场地之上,王公贵族、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列队而立,层层肃立,分列御道两侧。
人人袍服齐整,神色恭谨肃穆,气场沉凝磅礴,处处透着北地草原部族的赫赫威严与铁血风骨。
主殿前方,一座巍峨的祭奉高台矗立,锦毯铺地,庄严肃穆,直指云天。
金述与兰黛虽仅自奉为王君王后,却也应百官屡次恳请,双双身着绣满戎勒图腾的帝后制式华袍。
二人身姿端肃,自殿门缓步踏出,踏过无尽长毯,拾级踏上奉天殿前层层台阶,步履沉稳从容。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皆是凌驾万方的凛冽气场。
大殿之下,梁平瑄与慕漪芳二人,皆身着制式规整的戎勒正统王妃朝袍,静立在朝臣行列前侧。
她二人位次尊崇,却终是与高阶上的人,隔了一层无可逾越的界限。
梁平瑄屏着呼吸,缓缓抬眸间,清浅幽凉的眼眸,默然追随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她眼睁睁看着金述与兰黛,并肩从容登临万众仰望,举国朝拜的奉台之巅。
须臾之间,高台正下的文昭正使,持典册而立,肃然整冠,扬声高喝。
一时,洪亮的典仪号令,穿透整片宫场。
高台之巅,金述与兰黛二人并肩伫立。
那般凛然气度,名义上虽是王君王后,却宛若帝后威仪,天地共主。
二人眸光淡淡俯瞰万民,神色冷贵沉静,周身萦绕着定鼎一方的霸主气魄。
大殿之下,满朝文武、宗室贵族倏地躬身垂身,右手抵胸,山呼之音层层叠叠。
“神元承烈圣武大皇帝万古千秋!戎勒王君、兰氏王后,千秋烁今,国运恒昌,戎勒万代永昌!”
霎时,拜呼声震天彻地,轰然响彻云霄。
梁平瑄定着眼眸,凝望着高台之上至高无上的二人。
明明近在可望,却觉得那般远,遥远得仿佛隔着两重天地。
一时称颂朝拜之声沸起,可周遭声响,在她耳畔都像是隔了一层,模糊遥远。
她的心神凝在上午,侍女依娅告知的那惊天消息中,不得安宁。
那兰黛的蛇蝎算计、那被金述掩藏的阴谋,那自己亲身经历的折磨……
梁平瑄望着眼前这场盛大繁华,举国同尊的大典盛景。
她忽而鼻尖一酸,双眸酸涩。
这一刻,她才恍然看清,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蠢货。
被金述与兰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霎时,她的额头袭来一缕微凉,抬首之间,望向蒙蒙苍穹。
只见那洁白的雪花,悠悠扬扬,自天际缓缓飘落。
漫天飞雪,悄然而至,落在这肃穆的大典之上。
白雪落人间,她立于繁华之中,寸寸心寒。
——
夜幕降临,午时开始飘落的大雪,已悠悠荡荡下了好几个时辰。
巍峨庄严的统泽城,此刻被一层厚厚的白雪包裹,一片素白。
乐安宫内,烛火沉沉,自大典结束后,金述殿中的侍官荣仓,已接连来了三次。
每一次传召,皆奉金述之命,请靖王妃,梁平瑄前往穹明宫金华殿侍寝。
可三次传召,都被梁平瑄以身子不适为由推脱。
她此刻,实难面见金述,白日大典上他与兰黛的盛景还在眼前,依娅爆出的秘闻还在耳畔。
那份被欺瞒玩弄的愤怒,在心底翻涌。
她怕自己一见到金述,便再克制不住心底情绪,与他剑拔弩张。
若撕破脸皮,受伤害的,只有她和逍儿。
索性,她选择不见,暂且避开,消化这份汹涌的情绪,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想好后续生路。
乐安宫殿内,所有侍女都被梁平瑄屏退在外,殿门紧闭,只殿外扑簌簌的落雪声,格外清明。
她静静坐在桌案前,面前烛火凝滞不动,光晕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如死寂一般。
“吱呀……”
霎时,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门声,那殿门被轻轻推开,风雪寒气倏地涌入一丝。
梁平瑄身子微微一僵,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她沉下口气,缓缓抬眸。
只见金述已换了玄色常服,衣摆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显然是冒着大雪,自穹明宫赶来。
他没有让通报,只径直开门,目光急切地一瞬落在了桌案前的梁平瑄。
梁平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是缓缓从椅上站起身。
虽身姿恭敬,可神色疏离,甚至藏着一丝厌恶。
金述缓缓迈步,踏过殿内,走到她身前。
这一看,便皱起了眉头,眼底掠过一丝紧张心疼。
她身上午时大典时的王妃朝袍还未换,脸色也十分难看,眉眼郁郁。
“阿瑄,本王闻你身子不适?医官瞧过了吗?是不是今日初雪,在大典上惹了风寒?”
说着,他便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想要去摸她的额头,试探她是否发热。
可就在他快要碰到她额头的瞬间,梁平瑄却倏地偏过头去,躲开了他的动作。
这份莫名的疏离躲避,让金述一怔,手僵在半空。
他心下茫然,顿觉她定是身子不适,心情烦躁,便连忙伸手,轻轻将她按回椅上,两人并肩坐下。
金述细细瞧着梁平瑄的脸庞,她的眉眼很冷,似殿外的大雪凝了冰,整张脸写满了‘不开心’。
“阿瑄,你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舒服?”
梁平瑄垂着眼眸,不去看他,心口还在极力压制着那份厌恶。
待忍住痛恶,她才缓缓开口。
“许是着了风,身子有些不舒服……恕臣妾今夜不能相伴兰氏王……兰氏王可移步王后宫中,王后今日刚受尊封,想必盼着兰氏王前去。”
金述闻言,眸光沉了一瞬,她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可说出的话语,却冰冷疏离。
忽地,他神思一晃,像是觉察到了什么。
“是不是……今日看到本王与兰黛共登大典,心里有些不舒服了?”
这句话脱口,金述心中,竟不由雀跃了一丝。
他宁愿她吃醋,宁愿她因看到他与兰黛并肩登顶,而心生嫉妒。
吃醋,便意味着她在乎他,意味着她心中有他。
梁平瑄听着他的话,那笑声藏在心底,嗤笑一声。
她抬起眉眼,淡淡地瞥了金述一眼,只觉可笑。
他竟只以为她在吃醋?
对,她吃醋了,嫉妒了,可亦厌恶了,恨透了……
可她还未开口,手腕忽地被金述一把抓住,轻轻摊开她的掌心。
霎时,一支精致的金簪,便放在了她的手心之上,金簪带着他体温的热息。
“阿瑄,今日我戎勒告祭尊号大典,亦是你我夫妻共沐荣光的日子,本王挑了好久礼物,唯这枚凤凰金簪,配得上你。”
金述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分明带着几分讨好。
他原以为,这枚象征着尊贵与宠爱,亦代表着王后身份的凤凰簪交给她,能让她消解几分怨念。
可梁平瑄的手,却一动不动,掌心依旧摊开着,任由那枚金簪静躺,没有收下的意思。
她凝着那枚金簪,簪头一只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
凤凰的眼眸是一颗鲜红的宝石,羽翼用东珠层层镶入。
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华贵耀眼,一看便知确是耗费许多心血打造。
可梁平瑄的鼻尖,却忽地一酸,温热的泪意瞬间涌上。
他还是这般,把她当成一个傻子,当成一个随便给点东西,就能打发安抚的傻子。
一只幽闭屋舍内,赠与的凤凰簪,虽代表王后身份……
可与兰黛所在众人面前,拥有的王后实位,真正的至高权势相比,算得了什么?
孰轻孰重,她分的清!
她亦分得清,到底拥有什么东西,才是他给的真心实意。
梁平瑄紧紧咬着唇,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心底的愤懑,再也忍不住,直至冲破桎梏。
“我想做王后……”
霎时,她轻飘飘一声,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