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下窃笑与屏息交织,细碎的动静悬在空气里。
玛利亚没有等张鱼回答,牵住他的手腕,轻力一带,带着他转身,面朝整间教室。
“往前走。”
白发青年无所畏惧地向前迈出一步,再一步。
黑暗维持着绝对的均匀,没有光源泄漏的痕迹,丝带边缘也没有透光的缝隙。他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脚下地板的重力反馈、足尖落地的触感、以及前方半步处那双高跟鞋踏出的精准节拍。
敲——敲——敲——
他微微侧耳倾听,每一个音节都落在同一个时间间隙里,像有人在黑暗里用脚踏出了鼓点的基准线。
无边黑暗里,他跟着那个符音走下去,不再需要思考下一步落在哪。他只需要听。
在全班屏息的死寂中,只有他和玛利亚的脚步声交替回响。
一根细木教棍忽然抵上来。
从前方落下来,不偏不倚地压在他胸口正中的位置,力道不沉不飘,分寸刚好——像一根钉子落在它该落的孔位里,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停。”
张鱼应声驻足。
木质教棍抵在他锁骨下方、心脏上方一寸的位置,像一枚悬而未落的钉子,轻轻抵住皮肉,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
“告诉我。”玛利亚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你玩弄过几个男人?”
教室瞬间死寂。
没有人料到这个走向。温和的信任练习,转瞬变成了教棍抵胸的隐私逼问。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被身旁的人一把攥住手腕,硬生生压了回去。
丝带遮蔽了全部视野,张鱼置身纯粹的黑暗之中。
他站在黑暗里,看不到全班的表情,但能听见呼吸的节奏——层层叠叠,像风暴将至的海面,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第一波浪砸下来。
那些被植入的记忆在一瞬间涌了上来:酒吧里更迭交错的陌生眉眼、浓稠混杂的香水气息、被他抽身告别后崩溃哭闹的人、深夜走廊里沈度亲手折断的雨伞、还有记忆里那个纵身坠落的身影。
到底真的有人为他赴死,还是这具躯体的固有记忆,本就是一场虚构的剧本?
他不知道。
无从求证。
所以张鱼坦然回答:“数不清。”
台下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数不清?”玛利亚手中的教棍微微加力,压实他的胸口,随即顺着衬衫面料缓缓上滑,擦过滚动的喉结,抵在颌下。硬木尖端硌着皮肉,鼻尖萦绕的海水腥甜裹住他,黏稠地覆上来。
“那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记得一部分。大多是假的。”
“什么意思?”
“我用的是假名字。他们用的也是假名字。”张鱼字句直白,语气淡然,“大家只是玩玩而已。”
玛利亚短暂沉默了,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和她弟弟沈度如出一辙——温柔、神经质、带着一丝喘息,藏着近乎病态的愉悦。
“真有意思。”
教棍突然收回去,紧绷凝滞的空气瞬间松缓。玛利亚绕到张鱼身后,指尖轻柔一挑,解开了他后脑的丝带,耐心的动作像是在拆一件礼物的包装。
“三分钟到了。”她目光含笑地掠过全班,“谁想上来的,我也可以亲自引导。”
满堂无声,没有人敢举手。
学生们就像是误入了pLAY的路人甲,还未在震惊中回神,心里纷纷确认了一件事——人鱼贵族玩的……真花。张鱼说他被沈度监控这件事,大概真的不能更真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张鱼微微眯了一下眼,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教棍点过的地方,衬衫压出了一道浅浅褶皱。他伸手抚平了它,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王狐狸在后排低下头,假装在思考,但嘴角压不住笑意,浑身都是看热闹的雀跃。
下课铃没有响。教棍搁回黑板槽的声响清脆得异常,像匕首归鞘。玛利亚·沈,提前二十分钟结束了这节课。
“作业后续统一收取。下课。”
她站在讲台上,慢悠悠地将那条蕾丝丝带缠绕在手间,没再回头,径直走出教室。
教室的氛围依旧凝滞,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刚才一直忘了呼吸。有人把笔从指间滑落又接住。后排传来一声被压到极低的“妈的”,是某个男生在收拾东西时碰倒了水杯。
连欢送的掌声都稀稀拉拉。
张鱼坐在座位上,没有鼓掌。
他听见玛利亚的高跟鞋声远去,确认那声音已经转过了走廊尽头的拐角,才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
王狐狸几乎是贴着他的课桌矮身蹲过来的。
“——兄弟,你命真硬。”他压低声音,嘴角压不住笑意,“全教室就你敢跟她那样说话。”
张鱼没有接话,只是试图解读他的表情。
王狐狸装了一下正经,但只撑了不到两秒就眉飞色舞地破功了。他从兜里甩出一张纸条。哗——纸条在半空展开了一瞬,又拍回张鱼桌面上。
“呐——重磅消息!程寻迭在等你。走廊尽头右转,顶楼办公室。”
张鱼低头,把纸条接过来展开。
纸上的字迹飞舞,落笔力道极重,每一笔都压进纸页,力透纸背,墨痕在纸背鼓起细密的凸起。整张纸上就写了一个字,占了半页篇幅,像是有人用整个手腕的力道在写这个单字:
来。
没有称谓。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有空的话”“如果方便”这类附加条件。
单字即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