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母的眼睛在环星总部的走廊里缓缓滑行。
张鱼蜷缩坐在瞳孔内侧，像一粒嵌在巨型透镜里的灰尘，被迫以第一排的视角观看一场永远无法暂停的影像。
画面太大，边框永远超出视线边缘，他却没有调整视角的控制权。
拐过一个转角时，神母的视线慢悠悠地掠过一扇半掩的门。
那门缝里泄出一道光。张鱼的视角被那道光拖着走了一瞬——看见了屋内的诺妮。
她坐在一张纯白色桌子后，托着腮看着面前几摞文件叹气。
“讨厌。为什么不推行无纸化办公？浪费资源难道也体现公司的有钱吗？”
她把膝盖上的玩偶兔子举起来，贴到自己耳边，歪了歪头，“罗伯特先生，你说那些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兔子无法回答，它的三瓣嘴是丝线简易缝出来的。脖子上的蕾丝口水巾被少女蹭的皱到了一边，新装的纽扣眼睛亮晶晶的闪闪发光，似乎很开心。
屋子里很安静，诺妮却像听到了回应，眼角弯成了月牙，捂着嘴偷笑出声：“罗伯特先生说的对，嘿嘿。”
“铛铛～，我要奖励一颗超级能量糖果。”
她把兔子放回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炫彩的糖纸在指尖窸窣一响，便轻巧的剥脱下来，漏出一颗圆滚滚辐射着能量的红色糖块。
她掰成两半，一半送进自己嘴里，嚼得腮帮微微鼓起，另一半递向兔子嘴边。
“罗伯特先生，我们一起补充能量吧。”
她把糖块抵在兔子的三瓣嘴上。触碰的瞬间，缝合线无声地松开了，布面裂开一道缝隙，光线从裂口处被吸进去，像水被吸进海绵。
缝隙里是一圈圈漩涡状符文，正在缓慢转动。符文旋涡中心，一只修长的男性手掌从狭小的嘴里，优雅地探出指尖，轻轻捏走了糖块。
符文旋涡瞬间合拢，三瓣嘴重新缝合，线头依旧，一切恢复原状。只有兔子纽扣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品尝到甜味后愉悦满足地眨了眨。
那一刹那，张鱼眯了下眼，下意识贴近瞳孔去观察，那只手很完美，五指雪白修长，细看却是白色的毫毛捏出的样子。
那扇门在视线中渐远。神母的眼睛没有停留太久。
屋子里，诺妮猛地打了哆嗦，死死搂紧了玩偶兔子:“完蛋了，我刚刚好像感到神……妈妈在看我……”
她眼里冒出了泪花，一点也没先前对怪异习以为常的淡定，跳下椅子就往外冲:“祂醒了，为什么什么警报声都没有？跑路跑路，我们快逃——”
兔子被拉着飞在半空中上下乱颠簸，敲打到她的小腿，她猛地又一停:“好吧好吧，听你的。我们先去找程寻。”
神母视野仍旧在移动。并不在乎她眼中的小人，或许祂很在乎，所以在向张鱼展示祂觉得有趣的东西，或者说，展示祂拥有玩具盒子。
张鱼在瞳仁里站起来走动。他看向瞳孔的后壁，半透明球面体背后密布着大小不一的红色孔洞，像是某种生物血管的接驳端口，每一个都在微微搏动，仿佛正在向眼球内部输送着什么。
但神母之眼能够穿梭虚空与异次元，未必需要真正的血管来维持供能。
张鱼试探着将一只手探入孔洞。手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像是被彻底切断了联系，但抽回来之后，五根手指仍旧完好地连在手掌上。
“……很难办啊。”他歪了一下头，暂时放弃了钻进去的想法。
瞳孔外，环星总部的各类实验室滑过去一间又一间，本该严密的混血异种们像是动物园里展览的猴子一样被神母走马观花般观赏。
一个不感兴趣，那就下一个。
张鱼坐回了原位，对着那层透明的瞳膜说话:“你想给我看什么？”
声音落进曲面里没有回响，眼球还在肆无忌惮的左看看右看看，毫无阻碍地穿过那些厚实的钢铁大门。
门上的标识牌显示着不同的编号和权限等级，那些密密麻麻的密仪，符咒，机械警戒，对祂来说都是形同虚设。
神母不需要开门。祂注视的东西，自然就会出现在祂的视线里。
既然暂时无法反抗，张鱼索性安静地开始欣赏那些千奇百怪、极其掉san、正常人瞥一眼就会疯掉的“展品”。
一幅不停哭泣雾中女郎画像；一只穿西装小狗在和食人花诉说情话；一个满身癞痢脓包的老头，不停的打开地洞钻进去，又鬼鬼祟祟地爬出来，却愤怒发觉自己无法从重重密仪围困在房间里逃出去。
一个穿囚服的男人犯被困在电椅上，眼皮用药剂撑开，被迫观看一台老旧电视剧循环播放的节目，然后哀嚎着被小丑主持人吃掉了脑子。
张鱼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是随着神母移动视野。神母似乎也觉得很无聊，祂眨了眨眼睛。
一黑一亮的瞬间，两“人”已经切进了一处巨型实验空间。
这里的空间太大了。
张鱼花了半秒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不是是地面，是实验舱。
舱面整片都在发光，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像一池被压在玻璃板下的海水，底下有东西在动。无数细密的管道在地板下交错、分叉、再汇合，像一张铺开的血管网。里面流动着液体，蓝的、金的、暗红的，缓慢地、沉默地泵动着，像整栋建筑在呼吸。
管道最密集交汇之处，悬浮着一颗大脑。
塞壬之脑。
紫色血管网络覆盖在表面，搏动频率迟缓，像一颗正在沉睡的心脏。无数细线从它表面延伸出去，接入地板、墙壁、天花板，嵌进这栋建筑的每一条缝隙。
它在被汲取，又或者它在主动反向抽取。
那张血管网太密了，密到分不清谁是供给者，谁是寄生者。
“这是玛利亚·沈？她还活着吗？环星用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