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津渡口。
喧嚣突然消失了。
原本震天的喊杀声,不知从何时起,变得稀薄。
并非战斗停止。
而是因为,剩下的这几百名黄巾骑兵,不再呐喊。
没有“苍天已死”的口号。
没有死前的哀嚎。
甚至连受伤后的闷哼都听不到。
剩下的,只有兵器切入骨骼的钝响,以及沉重的倒地声。
他们就像是一群沉默的礁石。
任由黑色的浪潮拍打、粉碎,却始终不肯后退半步。
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机械地挥舞着。
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起一蓬血雨。
但他那双桀骜的眸子里,此刻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困惑。
甚至。
是一丝寒意。
“疯子……”
吕布看着面前一名被斩断双腿,却依然死死抱住马蹄不松手的黄巾兵,喃喃自语。
这不合常理。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神,见过无数军队溃败时的丑态。
跪地求饶、哭爹喊娘、自相践踏。
那才是人性。
可眼前这些人。
明明已经身陷绝境,明明身后已无退路。
为什么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那种眼神。
平静得让人心慌。
就像是……他们赶赴的不是黄泉,而是归途。
“杀!!!”
一声暴喝,打断了吕布的思绪。
典韦已经杀红了眼。
他把因任务失败而引起的满腔怒火,都发泄在了这些残兵身上。
双铁戟如同绞肉机,硬生生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路。
直逼核心。
那里。
赵云和褚燕背靠背,正如两头受伤的孤狼,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死来!!”
典韦咆哮着,左手铁戟荡开褚燕的长枪,右手铁戟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赵云面门。
这一击。
势大力沉。
若是全盛时期的赵云,哪怕不敌,也能闪避。
但现在的赵云。
太累了。
连续的高强度厮杀,早已透支了他每一丝体力。
他的动作,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决定了生死。
赵云看着那放大的铁戟,瞳孔剧烈收缩。
躲不开了。
既然躲不开。
那就……换!
赵云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龙胆亮银枪不再防守,而是化作一道凄厉的银芒。
以攻对攻!
噗嗤!
啊!!!
两声异响几乎同时响起。
典韦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捂着右眼,踉跄后退。
鲜血顺着指缝疯狂涌出。
赵云那一枪,精准而狠辣,直接划烂了他的半张脸,刺瞎了他的一只招子!
但赵云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典韦的铁戟狠狠砸在他的左肩。
咔嚓一声。
肩胛骨粉碎。
赵云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我的眼睛!!!”
“我要活剐了你!!”
剧痛让典韦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疯狂地挥舞着铁戟,逼退想要上前的褚燕。
随后。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支短戟。
那是他的独门暗器。
距离太近了。
赵云跪在地上,身形凝滞,根本无处借力。
“死!!”
典韦怒吼一声,短戟脱手而出。
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射赵云的心口。
这一刻。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赵云看着那飞来的死神,眼中闪过一丝解脱。
大贤良师……
云,尽力了。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一道身影。
一道并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狼狈的身影。
突兀地。
挡在了他的面前。
噗!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沉闷。
且令人绝望。
褚燕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支原本射向赵云心口的短戟,此刻正深深地没入他的胸膛。
只留下半截戟柄,还在微微颤动。
“师……兄?”
赵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总是喊他“小白脸”的师兄。
此刻。
缓缓地倒了下来。
正好倒在他的怀里。
“咳……”
褚燕张了张嘴,涌出的全是血沫。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但他还是努力地聚焦,看着赵云那张惊恐到扭曲的脸。
褚燕笑了。
笑得很丑。
“哭……哭个屁。”
褚燕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帮赵云擦去脸上的血污。
但手举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子龙啊……”
“师兄……没用。”
“挡不住吕布……也挡不住……典韦。”
“只能……挡这一下了。”
赵云浑身颤抖,眼泪混合着血水,疯狂地滴落在褚燕的脸上。
他想说话。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死死按住褚燕的胸口,企图堵住那不断流逝的生命。
“别白费劲了……”
褚燕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风中的残烛。
“对不起啊……”
“我太弱了……”
“要是……要是下辈子……”
褚燕的瞳孔渐渐放大,目光越过赵云,看向了那漆黑的夜空。
仿佛在那里。
看到了那个理想中的太平盛世。
“下辈子……我一定练好武艺……”
“做个……称职的……师兄……”
声音戛然而止。
褚燕。
死。
“啊啊啊啊啊啊!!!!”
赵云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如受伤孤狼般的悲鸣。
那声音。
凄厉。
绝望。
穿透了漫天的火光,回荡在冰冷的黄河之上。
这一刻。
什么天下大义。
什么黄巾理想。
统统都不重要了。
赵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痛得无法呼吸。
“都得死……”
赵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没有去管已经废掉的左肩。
单手提起龙胆亮银枪。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你们……都得死!!”
他想要冲锋。
想要杀光眼前的一切。
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仅仅迈出一步。
脚下一软。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身后。
便是滚滚黄河。
“哪里走!!”
不远处,独眼的典韦再次怒吼。
他虽然看不清,但听声辨位。
又是一支短戟,带着复仇的怒火,狠狠掷出。
噗!
这一戟。
结结实实地扎进了赵云的后背。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赵云残破的身躯,飞出了堤岸。
噗通!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一切。
火光。
厮杀声。
褚燕的尸体。
都在视线中迅速远去,变得扭曲而模糊。
好冷。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赵云感觉自己越来越困。
意识开始剥离。
周遭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只有背后的剧痛,还在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船烧了。
师兄死了。
……好不甘心啊。
赵云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
在这深邃、冰冷、死寂的黄河之上。
叮铃——
叮铃——
一阵清脆、悠远,却又无比清晰的铜铃声。
突兀地。
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幻觉吗?
还是……地狱的招魂铃?
……
岸上。
大火依旧在燃烧。
吕布策马来到岸边,看着那漆黑涌动的江面。
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
除了那一地死状惨烈的黄巾军。
并没有赵云的影子。
“晦气。”
吕布啐了一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虽然拿下了渡口。
但船没了。
赵云生死不知。
这一仗,打得憋屈。
典韦捂着瞎掉的右眼,疼得浑身抽搐,被几名亲兵死死按住包扎。
“军师到——!”
一声高喝。
人群分开。
郭嘉提着酒葫芦,踩着满地的血泊,缓步走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残船。
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褚燕。
最后。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滚滚东去的黄河水。
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
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仰起头,灌了一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那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晕。
“没船了?”
吕布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那赵云疯了,宁可自断后路也要烧船。”
“无妨。”
郭嘉淡淡地摆了摆手。
“船没了,可以再造。”
“人跑了,也无关大局。”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漫江大火。
目光仿佛穿透了数百里的黑暗,看向了遥远的冀州。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清醒的弧度。
“张角啊张角。”
“你以为靠着这些泥腿子,就能逆天改命?”
郭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错了。”
“当你选择与天下世族为敌的那一刻起。”
“结局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