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一月的川北,冷得邪乎。
刘湘站在三台县城外的山岗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一动不动。
他穿着厚厚的军大衣,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冬日的阳光下依然锃亮,可那张圆脸上的神情,却比这天气还要阴沉几分。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咯吱响。
“甫公。”
邓锡侯的声音,难得没有那股子笑眯眯的调调。
“风大,下去吧。站这儿也看不出个名堂。”
刘湘没有回头。
“晋康,你说,这一仗,咱们输在哪儿?”
邓锡侯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远处。那里原本是田颂尧的防区,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输在人心。”
邓锡侯慢慢道:
“咱们的兵,不想打。他们的兵,不怕死。”
刘湘苦笑一声。
不想打。不怕死。六个字,道尽了这一仗的全部。
去年十一月,十万联军浩浩荡荡北上,旌旗蔽日,鼓角连天。
刘湘记得出发那天,杨森还专门请人写了篇讨逆檄文,念得声嘶力竭,慷慨激昂。
田颂尧激动得满脸通红,拉着他的手说“甫公,这回定要把那些红脚杆赶回大巴山去”。
结果呢?
一个多月,就死伤了三万多人。
杨森的二十一军损失最重,一万两千人没了。
田颂尧的二十九军又丢了五个县,如今只剩下十几个县的地盘,缩在三台一带苟延残喘。
邓锡侯的二十八军损失最小,但也折了五千多人。
他自己的二十一军,也搭进去八千条性命。
十万大军,打没了三成。
刘湘慢慢转过身,看着邓锡侯。邓锡侯也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谁都没有说话。
山下传来马蹄声。一个传令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敬礼道:
“二位军长,杨军长、田军长已到,请二位军长回行辕议事。”
刘湘点点头,大步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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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辕设在三台县城里的一座旧宅院,原本是田颂尧一个师长的公馆。院子里几株腊梅开了,香气幽幽的,跟满院子的愁云惨雾格格不入。
正堂里,杨森背着手站在窗前,脸色铁青。田颂尧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像一摊烂泥。
刘湘和邓锡侯一进门,杨森便转过身,劈头盖脸道:
“刘甫公,你说现在怎么办?”
刘湘没有接话,在首位坐下。邓锡侯挨着他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田颂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五个县……又丢了五个县……我的兵,又死伤了五千多……我田颂尧……完了……”
杨森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堂屋里一时寂静。
刘湘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副官忽然匆匆进来,低声道:
“军长,南京来人了。”
几人同时抬头。
“什么人?”
“说是中央派来的督剿专员,姓张,单名一个群字。已到城外,请几位军长出迎。”
刘湘眉头微皱,与邓锡侯对视一眼。
“张群?”
邓锡侯喃喃道:
“岳军先生?他怎么来了?”
杨森冷哼一声:
“督剿专员?督的什么剿?剿赢了还是剿输了,人家在南京看得清清楚楚。这会儿来,怕是来看咱们笑话的。”
刘湘摆手:
“子惠,少说两句。既然是中央的人,该迎还得迎。”
他站起身,整了整军装,大步往外走。
张群四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气度儒雅。
他身后跟着一队中央军士兵,二十来个人,清一色的德式装备,步枪锃亮,军容整肃。
刘湘迎上去,拱手道:
“岳军先生远道而来,刘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群微微一笑,还礼道:
“甫澄兄客气了。兄弟奉中央之命,来川北看看情形。甫澄兄和诸位军长在前线辛苦,兄弟岂敢劳诸位远迎。”
两人寒暄几句,刘湘引着张群进了行辕。
杨森、邓锡侯、田颂尧依次见礼。张群态度客气,对每个人都是淡淡一笑,看不出深浅。
落座后,刘湘开门见山:
“岳军先生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张群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慢条斯理道:
“见教不敢当。兄弟在京中听闻川北战事不利,委员长十分关切,特命兄弟来川视察,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杨森脸色一僵。
田颂尧低着头,不敢吭声。
邓锡侯笑了笑,道:
“岳军先生,战事不利,我等有负中央厚望。只是那第四军……”
“晋康兄不必解释。”
张群摆摆手,打断他。
“第四军的情况,兄弟在京中也略知一二。这些人打仗不要命,又会做群众工作,确实难缠。诸位军长尽力了,委员长心里有数。”
几人闻言,脸色稍霁。
张群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忽然道:
“不过,兄弟听说,诸位出兵之前,曾去请教过一位刘神仙?”
堂屋里一静。
刘湘微微皱眉:“岳军先生消息灵通。”
张群笑了笑:
“甫澄兄莫怪。兄弟既为督剿专员,这些事总要打听清楚。听说那位刘神仙当时断言,北上作战凶多吉少。如今战局果真如他所言。兄弟倒想见见这位高人。”
刘湘与邓锡侯对视一眼。
邓锡侯开口道:
“岳军先生想见刘神仙,那容易。他老人家就住在重庆南岸,咱们正好要回重庆修整,顺路便可拜访。”
张群点点头:“那就叨扰了。”
他顿了顿,又道:
“诸位军长,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森沉声道:“岳军先生请讲。”
张群看着他们,缓缓道:
“川北这一仗,诸位损失惨重,士气低落。可川省的局面,不止北边这一处。南边还有一位张师长,坐拥五县之地,兵强马壮,据说还从美国弄回来了一笔巨款。此人若与北边联手,诸位想过后果吗?”
堂屋里又静了下来。
杨森脸色更加难看。田颂尧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刘湘沉默片刻,缓缓道:“岳军先生的意思是……”
张群摆摆手:
“兄弟没有什么意思。兄弟只是提醒诸位,川省这盘棋,眼下是一盘死局。想破局,得另寻出路。”
他说完,端起茶盏,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