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锡侯慢悠悠道:
“哎呀呀,子惠兄这话说得在理。张阳那小子,占了自贡盐场,虽然这两年暂时还没有往外扩张。可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动别的心思。”
田颂尧苦着脸:
“如今我们是两头受气。北边第四军,南边张阳,哪个我们都惹不起。师尊,您老人家可得给我们指条活路啊!”
刘从云沉默着。
他望着厅中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那烟雾,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良久,他缓缓开口:
“驱虎吞狼。”
四人一愣。
刘湘皱眉:
“师尊,您的意思是……”
刘从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招安张阳,让他去跟第四军拼。”
厅里安静了一瞬。
杨森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
“师尊,这怎么行!张阳那龟儿子,如今不过是个师长,地盘只有五县,兵力不过一万多人。招安他?给他什么名义?给他多少地盘?给了他,他要是坐大了,以后谁制得住他?”
邓锡侯也皱起眉头:
“哎呀呀,师尊,这事儿确实得慎重。张阳那个人,这几年在川南闷声发大财,工厂办了一座又一座,听说还在美国赚了大钱。要是给他个正式名义,让他扩军,将来只怕比第四军还难对付。”
田颂尧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张阳那铁脑壳,心机深得很。他要是坐大了,我们就更没法活了。”
只有刘湘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什么。
刘从云看着他们,淡淡道:
“你们觉得,张阳现在,就好对付了?”
杨森一噎。
刘从云继续道:
“宜宾大决战,刘自乾三个加强师,被他全歼。龙江口伏击,甫澄你的教导旅,差点全军覆没。去年子惠、晋康你们几万人去打自贡,也是碰得头破血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这一万多人,你们哪个能吃得下?”
没有人说话。
刘从云叹了口气:
“驱虎吞狼,不是让你们养虎为患。是让虎去跟狼斗,两败俱伤。张阳的兵再能打,也不过一万多人。第四军如今有八九万人,他打不赢。可他能消耗第四军。等他跟第四军拼得差不多了,你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杨森眉头紧锁:“可张阳会上这个当吗?那小子精得很。”
刘从云看着他:“他不上当,那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
杨森语塞。
一直沉默的张群忽然开口:
“刘神仙此计,倒是与委员长的想法不谋而合。”
众人看向他。
张群推了推金丝眼镜,缓缓道:
“委员长一直关注川省局势。川北第四军日益坐大,已成心腹之患。川南张阳,虽然也是地方势力,但毕竟没有赤化,且对地方治理颇有建树。若能将其纳入国军序列,既可为剿匪增加一支生力军,又可解除川南之患,一举两得。”
刘湘脸色微变:“岳公的意思是,中央有意招安张阳?”
张群点点头:
“委员长早有此意。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如今川北新败,几位军长又都在场,正是提这件事的时候。”
杨森的脸色沉下来:
“岳公,这事儿,怕是不妥吧?张阳毕竟是我们川省的队伍,招安他,也该由我们川军来办,怎么惊动中央了?”
张群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官场老手的圆滑:
“子惠兄误会了。招安张阳,自然是川省的事务。只是张阳此人,毕竟与孙元良司令有些过节,若没有中央出面,只怕他心有疑虑。委员长让我来,就是做个中人,化解这段恩怨。”
他顿了顿,看向刘湘:
“甫澄兄以为如何?”
刘湘沉默片刻,缓缓道:
“岳公,师尊此计,从战略上讲,确实可行。可弟子担心的是——张阳若是借机坐大,将来更难制衡。到时候,北有第四军,南有张阳,川省局势,岂不是更加糜烂?”
刘从云看着他,目光深邃:
“甫澄,你担心的,是张阳坐大之后,会不会反过来对付你们?”
刘湘没有否认。
刘从云叹了口气:
“你们啊,总是盯着眼前这点地盘,这点实力。张阳坐大,固然是后患。可眼下,第四军才是心腹大患。等第四军把你们一个个收拾了,张阳坐不坐大,跟你们还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直白,几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张群适时开口:
“几位军长放心,中央不会坐视任何一方坐大。张阳若是真心归附,中央自会节制。若是他敢有不臣之心,中央也不会手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听在刘湘等人耳朵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什么叫“节制”?什么叫“不臣之心”?说白了,就是中央想把手伸进四川,借着张阳这块跳板。
可这话没法挑明。
刘湘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师尊,岳公,此事……容弟子再思量思量。”
杨森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邓锡侯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眼底的阴翳更深了。
田颂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从云看着他们,缓缓道:
“思量可以。可时间不等人。第四军在川北,可不会等你们思量。”
他站起身,往内堂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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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走出刘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山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撒在江面上的碎金子。
刘湘站在门口,望着江面上朦胧的夜色,久久不语。
杨森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甫澄,这事儿你怎么看?”
刘湘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子惠,你说,张阳要是成了中央的军长,以后这川省,还是咱们的川省吗?”
杨森沉默了。
邓锡侯慢悠悠踱过来,叹了口气:
“哎呀呀,刘公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中央这步棋,走得高啊。张阳要是成了中央的人,咱们以后想动他,就得先问问中央答不答应。他不来打咱们,咱们就得烧高香了。”
田颂尧苦着脸:
“那你们说,这事儿到底应不应?”
没有人回答他。
江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刘湘忽然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应不应,咱们说了算吗?岳公人都来了,这话也说透了。应,是中央的意思;不应,也是中央的意思。咱们……有得选吗?”
三人沉默。
良久,杨森狠狠一跺脚:
“闯他妈的鬼哟!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到头来,还得看南京的脸色!”
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轿车。
邓锡侯叹了口气,拍拍刘湘的肩膀:
“甫澄,想开点。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也走了。
只剩下刘湘一个人,站在夜风里。
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而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