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正雄第一次对一个中国指挥官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恨意,恨得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让对面知道真相,停止这场荒唐的自相残杀。
“派一个军官过去!”
中村正雄咬牙道。
“带上白旗,喊话。告诉他们我们是第六师团第47联队!”
“嗨!”
参谋长亲自领命,随手抓起一块沾满泥土的白布绑在步枪上,带着几个士兵朝对面走去。
这一次,对面的火力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当山田喜村看到几个身穿日军军服的人举着白旗从对面阵地走出来时,他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就算是中国军队假扮日军,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派人出来诈降——夜色里诈降比强攻还危险,而且对面这仗明明还占着上风呢。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那面白旗,上面赫然印着日军的旭日徽标。
“暂停射击!”
山田喜村举手下令。
“让他们过来!”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归于沉寂。
整个战场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伤员微弱的呻吟声和远处稻田里被惊醒的青蛙在呱呱叫唤。
参谋长下野一霍走到近前,看到山田喜村的军衔后,啪地立正敬礼:
“第十八师团第56联队山田大佐阁下!我是第六师团第47联队参谋长下野一霍中佐!我方请求立即停火!我们两支部队发生了误判,交战的对手不是敌人,而是友军!”
山田喜村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羞愤,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下野一霍的肩膀:
“你......你说什么?”
“我们师团长是谷寿夫中将。”
下野一霍硬着头皮解释:
“今晚的任务是偷袭松江守军防线东线南线结合部的薄弱地带。我们不知道贵部也在执行同样的任务,刚才天黑没看清,所以......”
山田喜村缓缓松开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前面那片遍布尸体的田野。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缝隙中透了出来,惨淡地照在田埂上、沟渠里、灌木丛中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那些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军服、操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口音、使用和他一模一样武器的士兵,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他们不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八格牙路......”
山田喜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就在这时候,中村正雄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两个联队长在战场上第一次打了照面——不是隔着战壕和枪炮,而是面对面地站在了一片布满弹坑和尸体的稻田里。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大佐的脸都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尴尬和羞耻。
他们都是帝国陆军的高级军官,都是受人尊敬的大佐,都曾在陆军大学的课堂上侃侃而谈,都在天皇陛下御前发过誓要用生命扞卫皇国的荣誉。
而此刻,他们各自指挥的两千多名帝国精锐,在这片荒郊野岭打了一整夜,杀死杀伤的,全是自己的同袍。
“中村君。”
山田喜村率先开口,声音艰涩得像吞了块石头。
“山田君。”
中村正雄点点头,同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人尴尬地沉默了几秒钟。
周围的日军士兵们也从战壕和掩体后探出头来,茫然地看着对面那些和自己穿着一样军服的人,脸上写满了困惑和震惊。
一些士兵认出了对面的人——那个歪戴军帽的机枪手,不就是在济南一起喝过酒的福冈同乡吗?
那个脸上有道疤的军曹,不就是在港口一起扛过麻袋的邻居吗?他们刚才还在拼命厮杀,恨不得把对方撕成碎片,现在才知道撕的是自己的同胞。
“今晚的月亮......不太好。”
山田喜村干咳一声,没话找话。
“确实不太好。”
中村正雄附和着,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开得更开了一些,清冷的月光照在两人脸上,把两张大红脸照得一清二楚。
中村正雄恨不得那云层再厚些,再黑些,最好把他的脸整个遮住。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远处传来一阵乌鸦的叫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听着格外凄厉,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士兵喊冤。
“天气也不好。”山田喜村又说。
“天气确实不好。”中村正雄又附和。
两个参谋长站在一旁,看着各自的长官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在找借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围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中村君。”
山田喜村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
“今晚的事......”
“今晚什么事?”
中村正雄立刻打断他,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竖起耳朵听着的士兵,然后提高了音量,用一种能让所有人都听到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今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第47联队在向预定目标行进的途中,遭遇了狡猾的中国军队的伏击。敌军假扮成帝国陆军,试图迷惑我方,但被我英勇的第47联队一举击溃。是这样吗,山田君?”
山田喜村会意,立刻接口道,声音同样响得能让所有士兵都听见:
“正是如此!第56联队同样遭遇了伪装成帝国陆军的中国军队。这些狡猾的支那人,竟然换上了我军的军服,企图偷袭。幸而我军将士英勇奋战,将这股敌军击退。中村君,贵部也是被同一股敌军骚扰了吧?”
“不错。”
中村正雄面不改色地点头。
“敌人狡猾得很,趁天黑伪装成友军,我军险些上当。不过,在我军的猛烈打击下,敌军已经溃退。我们两支部队在这场战斗中不期而遇,合力歼灭了敌人。”
“嗦嘎。”
山田喜村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