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检查了十几处被炸碎的尸体,查出来的身份识别牌分属第六师团第四十七联队和第十八师团第五十六联队,两个师团的都有,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再往那边看看。”
周国柱指了指东边的战场纵深。
侦察排继续往东搜索,发现了更加混乱的痕迹。
一片干涸的灌溉渠里一大堆压痕和满地的弹孔,但奇怪的是,从遍地的弹孔来看,灌溉渠的射击角度来自两个方向——一边是南边的高地,一边是东边的土坎。
也就是说,这队士兵在冲锋的时候被来自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同时夹击。
“这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周国柱站在灌溉渠旁边,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两支日军部队在黑暗中遭遇了,都以为对方是咱们的人,结果乒乒乓乓打了一整夜。”
侦察排长倒吸一口凉气:
“营长,你是说......小鬼子自己跟小鬼子干了一仗?”
“你自家来看嘛。”
周国柱指着地上的痕迹。
“这些阵地构筑的方向,都是对冲的。这边的散兵坑对着那边,那边的散兵坑对着这边。要是打的是同一个敌人,阵地不会这么摆。而且你看这弹坑分布——掷弹筒榴弹的弹坑明显是互相砸的,这边炸出来的弹坑下面有那边的弹药箱碎片,那边炸出来的弹坑旁边是这边的弹药。互相打,互相炸,打了一宿。”
侦察排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狗日的,闹了半天是狗咬狗。”
“老子在阵地上听了一夜,还以为是哪个友军部队跟日本鬼子干起来了呢。”
“这下好了,咱们连一颗子弹都没费,小鬼子就自己打死自己这么多人,嘿嘿。”
周国柱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回城里向张阳报告。
指挥部里,张阳和贺福田正围在地图前研究防御部署。
听完周国柱的汇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又好笑又困惑。
“你说啥子?”
贺福田瞪大了眼珠子。
“两个师团的小鬼子之间打了一晚上?”
“报告师座,目前来看,是的。”
周国柱把两块身份识别牌放在桌上。
“这是从战场上捡来的,一个是第六师团的,一个是第十八师团的。另外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沾满血污的士兵手牒,翻开了摊在桌上。
“这个士兵来自福冈县久留米市,隶属第六师团第四十七联队。这本——”
他又掏出第二本。
“来自熊本县球磨郡,隶属第十八师团第五十六联队。两支部队的士兵隔着不远打了一晚上。”
贺福田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摸了摸后脑勺。他今天没戴军帽,露出一头剃得极短的板寸,上面有几道剃刀留下的青茬。
“军座,这事儿,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贺福田嘬了嘬牙花子。
“你昨晚说他们是自己打起来的,我还说不可能。现在倒好,两个联队在野地里撞上了,打了整整一夜——这不是自己打自己是啥子?”
张阳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房梁上打了个转。半晌,他才开口:
“我最初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我昨天故意在结合部留个口子,是想引一支日军撞进来,然后让第十二团从侧翼包抄,打一个漂亮的伏击。谁承想,两支日军同时看上了这个口子,都想来摘桃子。结果呢,桃子还没摸着,两只猴子在树底下先撕咬起来了。”
贺福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这就叫啥子来着?偷鸡不成蚀把米,两个联队,少说五六千人,互相打了大半夜,伤亡最轻也得一两千人。军座,你这一招空城计,你连城门都没出,小鬼子就自己帮咱们打了一仗。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张阳摆摆手。
“这事儿一码归一码,不是我计策高明,这次只是咱们运气好。日军两个师团夜里撞在了一起。换成两个老成持重的指挥官,这事儿就不会发生。”
他顿了顿,转向周国柱。
“那边的战场清理得怎么样了?”
“报告军座,侦察排还在那边。”
周国柱回答:
“不过日军的尸体大部分都被他们自己带走了,剩下的一些残缺不全的,估计是收尸的时候漏掉的。”
“那就让侦察排也撤回来吧。”
张阳站起身。
“不用收尸了,就让那些鬼子尸体留在那儿,懒得管他们。”
话音刚落,通讯参谋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色有些古怪:
“军座,宜宾来电,加急。”
“加急?”
张阳接过电报,展开来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冷静变得惊讶,从惊讶变得柔和,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整个人像被一盏灯从里面照亮的。
贺福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忍不住好奇地问:
“军座,啥子事情?猛哥发来的?”
张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电报看了三遍,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把电报放在桌上,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怎么都收不住的笑容。
“婉仪有了。”
“啥子?啥子有了?”
贺福田一坑,突然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弟妹怀起了?”
“嗯,确诊了,三个多月了。”
张阳的声音里带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猛哥在电报里说,昨天请了大夫来给婉仪做检查,大夫说母子平安,胎儿发育得很好,一切正常。”
贺福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盖跳了起来,叮叮当当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好事啊军座!恭喜恭喜!老子就说嘛,你这个人福气大,走到哪儿都有好事跟着。打了胜仗不算,还要当老汉了!双喜临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