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高木环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说。
“伤亡统计初步出来了。阵亡五百三十八人,重伤三百一十二人,轻伤四百九十人。总计伤亡一千三百四十人。第一大队大队长山本少佐重伤,第二大队大队长小林少佐阵亡,第三大队大队长松田少佐左腿截肢。中队长阵亡七人,重伤四人。小队长级别的军官伤亡......”
中村正雄举手打断了他,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
“辎重呢?”
“弹药消耗量也很大。”
高木环的声音越来越低。
“七成以上的机枪枪管需要更换,掷弹筒榴弹消耗了六成,步兵炮弹只剩不到一个基数。”
中村正雄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高木环看着联队长憔悴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
他认识中村正雄十几年了,从士官学校到陆军大学再到华北战场,从来没见过这个铁打的汉子露出过这种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耻辱和无力感的复杂神情。
队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士兵从路边拖出了三具尸体,尸体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脑袋上各有一个弹孔,死前显然遭到了处决。
“大佐阁下,这是昨夜我们抓获的俘虏。”
一个军曹报告。
“当时联队长您下令......说是中国兵假扮的,就......”
中村正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记得这件事——昨晚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前方送来三个俘虏,说是在阵地上抓获的。
他当时正在气头上,认定是中国军队换了日军军服来迷惑人,想都没想就下令毙了。
现在看来,这三个倒霉鬼多半也是第56联队的士兵。
“不用带走。”
他哑着嗓子说。
“就把他们的尸体留在这里吧。”
“嗨。”
军曹愣了一下,然后立正应道。
晨雾还没散尽,松江城外的田野上就出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第十二团三营营长周国柱奉了师部的命令,带着团直属侦察排亲自出来查看昨晚的战场。
周国柱是23军中少有的科班出身,他是黄埔军校第八期毕业生,行伍多年,见过不少阵仗,但当他走到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丘陵地带边缘时,眼前的情景还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片田野像被铁犁从头到尾翻过了一遍。弹坑连着弹坑,密密麻麻,一个摞着一个,最密的区域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草皮。
稻田里的水被炸得四处漫溢,和着血水搅成了暗红色的泥浆,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田埂被踩塌了,水渠被炸断了,到处是散落的弹药箱、打空的弹壳、撕裂的绑腿、踩烂的军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硝烟的焦糊味、血腥的甜腻味、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内脏破裂后特有的恶臭,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让人闻了就反胃。
弹坑里积着发黑的液体,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几只乌鸦蹲在炸断的树枝上,黑豆似的眼珠子盯着这群不速之客,发出呱呱的怪叫。
侦察兵们散开搜索,不时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一个砸扁的水壶,一条染血的千人针腰带,一个被弹片打穿了三四个窟窿的钢盔。
有人从泥里抠出了一本沾满血污的士兵手牒,翻开一看,里面的照片是一个留着仁丹胡的年轻面孔,照片旁边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福冈县久留米市”和“大正十二年入营”的字样。
往泥里再翻翻,又是一本,这次是“熊本县球磨郡”,照片上的士兵年纪更小,嘴唇上连胡子都还没长齐,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
“营长,你看这个。”
一个侦察排长递过来一块烧焦的布片,上面还能依稀辨认出半个联队番号。
周国柱接过来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边全是日军的尸体搬运痕迹。”
另一个侦察兵蹲在地上比划着。
“这都是拖拽的血迹、担架压出来的印子、还有抬人时滴下来的血点子。这血迹一层叠一层的,说明搬运持续了很长时间。”
他们继续往战场纵深走。越往中心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在一个废弃的散兵坑旁边,侦察兵发现了一堆被遗弃的染血绷带,堆得像座小山。
一个老练的班长蹲下来翻看了一下,回头对周国柱说:
“营长,这绷带上的血迹有新有旧,而且你看这绷带的打法——有的是野战包扎法,有的是急救包扎法。说明受伤的人太多了,军医来不及一个一个好好处理,只能流水线作业,先止血再说。”
周国柱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泥土里的血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营长,那边还有。”
又一个侦察兵指着远处喊道。
他们走到一片被炮火夷平的灌木丛旁边。那里的土地上散落着几十个掷弹筒榴弹的发射药筒,还有几具没来得及带走的残缺尸体。
尸体的军服都被弹片撕得稀烂,但臂章上的番号还勉强能辨认。
周国柱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刺刀挑开他的衣领,看到了里面的身份识别牌。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对身边的副官说:
“把那个翻译官给我叫来。”
翻译官姓林,是个在上海读过书的年轻人,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
他一路小跑过来,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跑得歪到了一边。周国柱把那块身份识别牌递给他:
“你念念,上面写的啥子。”
林翻译接过来,凑到眼前仔细辨认了一下被血迹糊住的刻字,念道:
“第六师团,第四十七联队,第三大队,第七中队,一等兵,田中义雄。”
周国柱点点头,又走到另一具尸体旁边,用刺刀挑出第二块身份识别牌。
林翻译接过一看,脸色变了:
“第十八师团,第五十六联队,第二大队,第五中队,军曹,佐藤健一。”
“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
周国柱声音一沉。
“两个不同师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