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岛贞雄走到桌前,从腰间解下军刀,放在桌上。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写下了最后一份电报:
“第10军司令官柳川平助阁下:第18师团自入华作战以来,屡战屡胜,除遇敌酋张阳所部外,未尝败绩。今在十字镇陷入重围,弹尽援绝,职决心率残部与阵地共存亡。第18师团之覆灭,责在牛岛一人。望司令官以第18师团为戒,勿轻敌冒进。天皇陛下万岁。第18师团师团长牛岛贞雄。1月2日13时。”
他把电报交给田边:
“发出去。”
田边接过电报,手在发抖:
“师团长……”
牛岛贞雄没有看他,只淡淡地说:
“你带着司令部的残存人员,自行突围吧。能走几个就走几个。”
田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他朝牛岛贞雄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牛岛贞雄一个人。
枪炮声越来越近,中国士兵的喊杀声从院子外面传来。
牛岛贞雄脱下军帽,放在桌上,然后跪坐在地上,将军刀从刀鞘里抽出来。
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映出他那张苍白的脸。
远处,收音机的声音不知从哪里飘来,可能是某个被打烂的日军指挥部的收音机还开着,喇叭里传出上海电台的歌声,依旧是那个软绵绵的调子,依旧是那个鸳鸯蝴蝶的世界: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牛岛贞雄听着那歌声,嘴角最后一次动了动,然后双手握住刀柄,刀刃对准自己的腹部。
刀尖刺入皮肉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可他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然后,他缓缓地向前倒了下去。
1月2日下午3时,十字镇内的枪声渐渐停息。
日军第18师团的膏药旗从鼓楼顶上被扯了下来,扔在地上,被无数只穿着草鞋的脚踩过。
中国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进十字镇,有的在搜剿残敌,有的在清理战场,有的坐在废墟上喘气。
地上到处是日军的尸体、丢弃的武器和烧毁的文件。几辆被炸毁的日军卡车歪在路边,车轮还在空转。
贺福田的突击队从东南方向打进来时有2000多人,此刻只剩不到2000人。
贺福田自己身上又添了两处伤,左胳膊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右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可他还能站着。
他拄着一支步枪,站在十字镇的鼓楼底下,抬头看着那面被扯下来的膏药旗,对身边的通讯员说:
“去,给军座发报。就说第18师团,已经被我们23军和21军全歼了。牛岛贞雄,自杀了。”
通讯员掏出本子,开始拟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
3架日军轰炸机从东边飞来,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树梢。
它们似乎还不知道第18师团覆灭的情况,而是在十字镇上空盘旋了一圈,扔下几颗炸弹,又掉头飞走了。
炸弹落在镇外的空地上,炸起几根泥柱,没有造成什么伤亡。
贺福田望着远去的飞机,骂了一声:
“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来了,也只剩收尸了命了!”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鼓楼里面走去。
鼓楼里面,几个士兵正围着一台缴获的日军收音机。
收音机里,中央社的播音员正在播报新闻,声音比前几天更加激动:
“中央社消息:今日,我第74军在击退多次日军的进攻。我305团在张灵甫团长的带领下,经过连日血战,给日军造成重大伤亡,并已实现顺利转进之战略目标。此役系抗战以来我中央军取得之又一次伟大胜利,最高统帅部特电嘉勉,并着即查明有功将士,从优叙奖。全国军民闻此捷报,欢声雷动……”
贺福田听着广播,忽然笑了。
那笑从嘴角裂开,一直裂到耳根,可笑着笑着,脸上的肌肉就僵住了。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没有人看见他是否在哭。
鼓楼外面,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十字镇的废墟上。阳光很冷,可毕竟是阳光。
一个通信兵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
“师长,军座来电。”
贺福田抬起头,接过电报。
电报全文如下:
“限163师贺师长并转全体将士:欣闻十字镇大捷,第18师团全军覆没,此乃我23军出川以来最辉煌之胜利。你部由西面佯攻转为强攻,继而由你亲率突击队连夜渡河,直插敌后,实为扭转战局之关键。全体将士忠勇用命,殊堪嘉奖。望迅速整理部队,清点伤亡,就地休整待命。张阳。2日15时。”
贺福田看完电报,把它折好,放进胸前的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外面走去。
外面,他的兵正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他们穿着破烂的军装,脸上全是黑泥和血痂,有的拄着枪,有的互相搀扶,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
贺福田走到他们面前,站定,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163师的,集合!”
散在四处的兵听到这一声,纷纷朝他跑来。有的跑着跑着就摔倒了,爬起来又跑。有的脚上只有一只鞋,可还是拼命跑。不到10分钟,1000多个残兵在鼓楼前的空地上站成了几排,虽然歪歪扭扭,可每个人都把腰挺得笔直。
贺福田看着他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
“弟兄们,我们打赢了。”
空地上寂静了一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那吼声从鼓楼底下传出去,穿过十字镇的废墟,穿过新河的芦苇,穿过广德城头的硝烟,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