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洱海的水一样，平静地流过。顾西在大理住到第三周的时候，院子里又来了新住客。
是个东北姑娘，叫赵爽，个子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笑起来声音特别响亮。她从哈尔滨辞职出来旅行，计划在云南待一个月，大理是第一站。
赵爽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就自来熟地加入了院子里的晚饭局。陈哥那天做了酸菜鱼，赵爽一尝就说：“哥，你这酸菜不对，我们东北的酸菜才叫酸菜。“
陈哥也不恼：“那你来做一顿正宗的。“
“行啊，明天我去菜市场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白菜。“
顾西坐在对面扒饭，被这俩人的对话逗笑了。她来大理快一个月了，院子里来来去去住过好几个短租的客人，但赵爽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这人真有意思“的。
赵爽吃完饭也不急着回房间，拖了把竹椅坐到桂花树下，跟顾西聊天。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赵爽问。
“快一个月了。“
“哦，那你是长住。“赵爽点点头，“我之前看网上说大理长住的人特别多，没想到真遇上了。你在这边干嘛？上班还是？“
“备考。“顾西说。
“考什么？“
“公务员。“
赵爽瞪大了眼睛：“在大理考公务员？你这操作可以啊，别人备考都是找个自习室图书馆啥的，你直接在洱海边备考，这也太会选地方了。“
顾西笑了笑：“反正都是学，在哪儿不是学。“
陈哥端了两杯茶过来，递给她们一人一杯。“你听她说的轻松，“陈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她每天学八九个小时，比上班还累。我这院子里的电视她一个月没开过。“
“真的假的？“赵爽看着顾西，“你不出去玩吗？“
“偶尔去洱海边走走，平时就在楼上学习。“
赵爽啧啧了两声，然后忽然话锋一转：“那你男朋友不找你吗？你一个人在这边呆这么久。“
顾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陈哥也看了她一眼，好像也有些好奇。毕竟顾西住了快一个月，他确实没见过她跟谁视频或者打电话——除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回几条消息。
陈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她没男朋友吧。
顾西喝了口茶，语气很平常地说：“我确实没有男朋友。“
“啊？“赵爽愣了一下，“看我看错了，我以为这么漂亮的姑娘早就名花有主了呢！“
赵爽本来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顾西沉默了两秒，然后要了下头：“我结婚了。“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赵爽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陈哥挑了挑眉。
“你结婚了？！“赵爽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吧？“
“二十八了。“
“那也早啊！“赵爽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你老公人呢？“
“在老家。“
“那他怎么不跟你一起来？“
顾西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想了一会儿才说：“他工作忙，走不开。“
赵爽张了张嘴，大概还想追问，但看到顾西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倒是陈哥看顾西不想多说，便在旁边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赵爽你明天不是要去菜市场吗？我跟你一起去，顺便买条鱼回来。“
话题就这么转开了。
但赵爽显然没忘。
第二天傍晚，院子里又只剩她们两个人——陈哥出去买东西了，另一个住客还没回来。赵爽坐在桂花树下嗑瓜子，看着顾西从楼上下来倒水，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会儿呗。“
顾西端着水杯坐下来。赵爽把瓜子盘推过去，顾西抓了一把，两个人沉默地嗑了一会儿。
“你跟你老公，“赵爽斟酌着开口，“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顾西没否认。
赵爽嗑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就是看你平时也不怎么跟他联系，就早上回个消息什么的。我多嘴了。“
“没事，“顾西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瓜子壳在指尖捏碎了。
“我们是大学同学，他学法律的，现在做律师，很优秀，特别优秀。“
赵爽“嗯“了一声，没打断她。
“他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工作能力很强，逻辑清晰，做事有条理，长得也挺好。“
顾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跟证据、法条、合同打交道，整个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程序必须严谨。“
赵爽没嗑瓜子了，安安静静地听着。
顾西把手里捏碎的瓜子壳抖掉，又抓了一把新的。
“我提离婚的时候，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慌了。他说他改，他努力改。可是赵爽，一个人的本性哪是说改就能改的。他努力了，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关心我吃没吃饭、学得怎么样。他很认真地在执行'关心妻子'这个任务，但我知道，那是他理性分析之后得出的结论——如果想挽回这段婚姻，他需要这么做。“
“那你对他还有感情吗？“赵爽问。
顾西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碎的星光。
“有吧。“她说，“不然我也不会在想到他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词是'谨慎理性'，第二个词是'律师'，第三个词是'很优秀'。“
她笑了笑：“你看，我记得的全是他的优点。“
“那缺点呢？“
“缺点就是，“顾西顿了顿，“他太正确了。跟一个永远正确的人生活在一起，很累的。“
赵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他长得帅吗？“
顾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说帅不帅。“
“还行吧，“顾西想了想，“还可以。“
赵爽一拍大腿：“我就说！“
“说什么？“
“你这么好看一姑娘，要不是那男的长得特别帅，你能这么早把自己嫁了？“赵爽说得理直气壮，“你刚才说那一段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嘴上全在吐槽，但讲到他长得好那一下，你嘴角翘了翘。你自己都没注意。“
顾西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没说话。
“不过你老公也是个人才，“赵爽嗑了一颗瓜子，“连'关心老婆'都能当成一个任务来执行，精确到每天定时定点。他是不是那种手机闹钟设了十七八个的人？“
顾西笑出了声：“你怎么知道。“
“我看人贼准，“赵爽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但我跟你说，这种男的吧，你说他不好吧他哪哪都好，你说他好吧你跟他待着又憋屈。我理解你。“
顾西看着赵爽，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块。这些话她从没跟别人说过——苏湉不知道全貌，顾辰宇也不清楚。但在这个大理的小院子里，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东北姑娘，她居然说了这么多。
可能是因为赵爽看起来太坦荡了，让人忍不住想掏心窝子。
“谢谢。“顾西说。
“谢啥啊谢，“赵爽把瓜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好好学你的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等你考上公务员了，回去大大方方地站到他面前，让他看看你到底多有本事。“
顾西笑了：“考公务员跟证明自己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赵爽说得振振有词，“你都说了他满脑子都是'分析利弊'，那你考上了就是最大的利，他总不能再说什么了吧。“
顾西想了想，居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后来的几天，赵爽又拉着顾西聊了几次。
院子里另外两个住客——一个从广州来的男生阿豪，一个从重庆来的自由摄影师琳琳——也加入了进来。一群人坐在桂花树下喝茶吃水果，赵爽每次都能把话题带到顾西身上。
“你们知道吗，“赵爽坐在竹椅上翘着腿，“咱们顾西是有老公的人，老公还是大帅哥！“
“真的假的？“阿豪一脸震惊，“看着不像啊，你这年纪结婚也太早了。“
“二十八了还早？“
“现在年轻人三十多结婚的都一大把，二十八在我们那儿算英年早婚。“
琳琳端着相机在旁边按快门，闻言放下相机：“那你老公长啥样？有照片吗？看看。“
顾西被几个人围在中间，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机里没存。“
“你俩不拍照的吗？“琳琳问。
“他不怎么爱拍。“顾西说。
“那我脑补一下。“赵爽托着下巴。
顾西想了想：“我也很久没见他了。“
阿豪在旁边啃着苹果插嘴：“所以你们现在是分居？“
“算是吧。“
“他同意你一个人来大理住这么久？“
顾西沉默了一下：“他不同意也没办法。“
院子里的氛围安静了两秒。琳琳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阿豪识趣地没再追问。赵爽跳起来说：“哎呀别说这些了，明天我打算去沙溪，你们去不去？“
话题就此揭过。
但那天晚上回到房间，顾西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忽然很想看看季忘川的照片。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了很久——来大理之后她拍的全是风景，苍山洱海云朵花，一张人像都没有。她翻了更久以前的相册，翻了十几分钟，也没有翻到季忘川的照片。
顾西倒是盯着自己结婚前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季忘川第一次牵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那时候她觉得，被这样一双手握着，大概什么都不用怕了。
顾西正出神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开，是顾辰宇发来的微信。
【哥】:在学？
【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顾西打字：【嗯，你说。】
【哥】:温栩你还记得吧？
提到温栩，顾西想起他们也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我】:记得，怎么了？
【哥】:今天科里整理以前的资料，我发现他当年考试的时候是岗位第一，分数特别高。你跟他是同学，有不懂的可以问问他。
顾西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有些意外。顾辰宇平时不怎么管她这些事，忽然提起温栩，大概是家里人觉得她一个人备考太孤单，找个人能帮她一把。
【我】:他有空吗？人家也是上班的人了。
【哥】:援疆能没空吗？你问他就可以。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知道了哥，我先自己学着，真遇到不会的再问他。】
顾辰宇回了个“也行“的表情，又嘱咐了两句注意身体早点休息，就不说话了。
顾西把手机放下，却没有立刻去洗漱。
不知道放空了多久——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她明天还要早起做一套行测。
顾西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来大理一个月，好像瘦了一点，脸颊的轮廓更清晰了。皮肤倒是好了不少，大概是因为空气好，睡得也规律。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好好考，别想太多。“
镜子里的顾西也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坚定又柔软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手机准时亮了。
季忘川：【早安，今天大理天气怎么样？】
顾西靠在床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是晴天。苍山在清晨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青蓝色，山顶的积雪泛着微微的金光。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配了一句：【晴，特别好。】
发完之后她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你昨晚加班到几点？】
消息发出去，屏幕对面静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两分钟，季忘川回了：【一点多，一个案子的材料要整理。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
【猜的。你下次要是忙就别发消息了，早点睡。】
季忘川：【不忙，发一条消息的时间还是有的。】
顾西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再回了。
她放下手机，起床刷牙洗脸，然后下楼喝咖啡。院子里，陈哥已经在浇花了，赵爽的房门紧闭着——她昨天说今天要去沙溪，估计还在睡懒觉。
“早。“顾西跟陈哥打了个招呼，坐到桂花树下。
陈哥把咖啡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喝了一口自己的茶。
“昨天赵爽她们问你老公的事，“陈哥忽然开口，“你没介意吧？“
顾西摇了摇头：“没事，是我自己说的。“
陈哥“嗯“了一声，斟酌着说：“我认识一个律师，在昆明做商事仲裁的，人挺好的，你要是想找个律师咨询什么离婚的事——“
顾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哥，你还会拉皮条？“
陈哥白了她一眼：“我说正经的。“
“我知道，“顾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没到那一步。而且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考试，别的先放一放。“
陈哥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说一声，你什么时候需要了跟我说。“
“谢谢陈哥。“
顾西端着咖啡坐了一会儿，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她的手背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大理虽然一个人，但其实被这些人照顾着——陈哥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赵爽大大咧咧地跟她聊天逗她开心，连不相识的住客都对她善意满满。
这样的日子，足够支撑她走完备考的这段路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转身上楼。身后传来陈哥的声音：“中午吃啥？“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行，那你好好学。“
顾西走上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赵爽的房间门开了，传来她迷迷糊糊的声音：“哥，我闻到咖啡味儿了，给我留一杯！“
“晚了，被顾西喝完了。“
“啊——那我今天去沙溪的动力减半。“
“活该，谁让你睡懒觉。“
顾西在楼梯上弯起嘴角，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书桌还在窗边，苍山还在窗外。她坐下来，翻开昨天做了一半的真题，拿起笔。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