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忘……痛……”
那三个字,如同魔咒,在织云耳边反复回荡。
她盯着那杯乳白色的茶汤,盯着那茶汤表面缓缓流转的醉人光芒,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
母亲被缝住的嘴,血泪模糊的眼睛。
传薪被脐带勒住的脖颈,那张痛苦的脸。
谢知音消散前的笑容,最后那一眼。
崔九娘沉入贷链的身影,那释然的叹息。
顾七崩碎的刻刀,那最后的火光。
吴老苗焚身的嘶吼,那铺路的藤桥。
所有的痛,所有的失去,所有的绝望——
只要喝下它,就都忘了。
忘了,就不痛了。
忘了,就解脱了。
她的手,微微颤抖。
向着那杯茶,缓缓伸去。
机械宝钗的笑容,更深了。
那由茶液凝成的脸上,那完美的弧度,仿佛在说:对,就是这样,喝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织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杯茶的瞬间——
宝钗的另一只手,忽然轻轻抬起。
那手中,抱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由茶液凝成的——婴儿。
机械婴。
和之前在梦魇中见到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冰冷的金属质感,暗银色的能量回路,温润的宝石眼睛。
但那婴儿,比之前那个更加真实,更加鲜活。
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
仿佛随时会开口叫“娘”。
宝钗将那婴儿,轻轻递到织云面前。
与那杯茶并排。
那完美的笑容,更深了。
那声音,更加温柔,更加诱惑:
“贵客……不……只……有……茶……”
“还……有……他……”
“你……的……儿……”
“新……生……”
“汝儿……新生……”
织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新生?!
传薪……新生?!
她死死盯着那个茶液凝成的婴儿,盯着他那紧闭的双眼,盯着他那微微起伏的胸口——他在呼吸!
活的!
是活的!
宝钗看着她那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的……”
“你……若……饮……下……此……茶……”
“忘……了……所……有……痛……”
“他……就……会……真……正……活……过……来……”
“永……远……陪……着……你……”
“永……远……”
“不……会……再……消……失……”
“不……会……再……被……脐……带……控……制……”
“不……会……再……说……‘娘……走……’……”
“只……会……永……远……叫……你……”
“娘……”
最后一声“娘”,从那婴儿的“口中”传出!
稚嫩的,熟悉的,如同真正的传薪在叫她!
织云的眼泪,瞬间涌出!
“薪……薪儿……?”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婴儿。
那婴儿,在那茶液凝成的、虚假的怀抱中,微微动了动。
那紧闭的双眼,缓缓地,睁开。
那双眼睛——
温润的,宝石般的,和传薪一模一样的——眼睛!
正看着她!
正看着她!
那眼睛里,有孺慕,有依赖,有渴望——
有千言万语,想要叫一声“娘”。
“娘……”
又是一声。
比之前更清晰,更真实,更像真正的传薪。
织云的心,彻底碎了。
她想要抱住他。
想要把他从那虚假的怀抱中抢过来。
想要……信。
信这真的是传薪。
信他真的能“新生”。
信喝了这茶,一切就都能好起来。
她的手,离那婴儿,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触及的瞬间——
那婴儿,猛地动了!
不时向她扑来!
而是狠狠地,撕向她的衣襟!
“嗤啦——!!!”
刺耳的布帛撕裂声!
织云的衣襟,被那婴儿的小手一把撕开!
从胸口,一直撕到后背!
衣襟敞开,露出她光裸的后背!
那后背上——
原本应该有苏家织梦术的传承图腾的地方。
那个在很早以前,就被虚空蚕吞噬脐带时,一同熄灭、一同消失的地方。
那个本该是一片光滑的、苍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皮肤的地方。
此刻——
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微微发光!
那是一个字。
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深深地烙印在她皮肉之中的——字!
“贷”!
“贷”字!
那字,足有巴掌大小,笔划粗重,深深地嵌入皮肉,仿佛是用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烙上去的!
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微微发光,散发着冰冷的、债务的、不可违逆的——规则气息!
织云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后背!
她看不到。
但她能感觉到。
感觉到那烙印的存在。
感觉到那冰冷的、灼烧的、从未有过的——痛!
那是……什么时候烙上去的?
她完全不知道!
在虚空蚕吞噬脐带的时候?
在谷主那带芯片烙印她手腕“欠命债”的时候?
还是在更早、更隐秘、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那“贷”字,就在那里。
在她的图腾熄灭的地方。
在那本该属于苏家传承的位置。
被剜掉的图腾处,烙上了“代”!
那机械婴,在撕开她的衣襟、露出那烙印之后,猛地从宝钗怀中挣脱!
它悬浮在半空,那双温润的宝石眼睛,此刻变成了两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黑洞中,隐约可见无数画面在流转——
有她自己被贷丝缠绕、永远沉沦的样子。
有她变成“茧”的一部分、永远被奴役的样子。
有她忘记一切、只知饮茶、面带完美微笑的样子。
所有的画面,都是她——永远被“贷”束缚。
那婴儿的“脸”上,那稚嫩的、虚假的笑容,更深了。
它张开嘴,那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
“签……了……吧……”
“签……了……就……是……儿……的……了……”
“永……远……”
“贷烙为证。”
织云盯着那个“贷”字,盯着那个悬浮的机械婴,盯着那杯还在微微发光的忘忧茶。
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
她早就被烙上了“贷”。
原来……
她一直都是“债”的一部分。
原来……
所谓的“新生”,所谓的“永远陪着”,不过是又一个——陷阱。
那婴儿,看着她的表情,那虚假的笑容,更深了。
它缓缓抬起小手。
那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暗金色的、针尖闪烁着冰冷光芒的——贷针。
它将那带针,轻轻递到织云面前。
与那杯茶并排。
与它自己并排。
那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
“选……吧……”
“喝……茶……”
“或……者……”
“签……约……”
“都……能……永……远……”
“和……儿……在……一……起……”
织云盯着那根贷针,盯着那杯茶,盯着那个“婴儿”。
眼泪,无声地滑落。
滴在那“贷”字上。
那“贷”字,微微一颤。
仿佛在说:签吧,签了就解脱了。
签吧,签了就永远和儿子在一起了。
签吧,签了就……不用再痛了。
她的手,微微颤抖。
向着那根银针,缓缓伸去。
那机械婴的笑容,更深了。
那宝钗的笑容,更深了。
整个虚空,都在等着她——签下这最后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