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是……我们自己……是我们想活着的心……是我们不想忘的……一切……”
织云的声音,在这片被“福”字照亮的虚空中回荡。
那些刚被唤醒的人,呆呆地看着她,看着那个巨大的、血红的、散发着滚烫温度的“福”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泪,有笑,有希望——
有一种终于活过来了的……真实。
织云看着他们,嘴角那抹虚弱的笑容,更深了一点点。
她做到了。
至少,这一刻,她让他们看到了“福”。
让他们相信,“福”不是债。
是活着的证明。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
人群中,忽然有人动了。
那是一个干瘦的、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被“忘忧”麻醉多年的痕迹——那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本能的、想要微笑的抽搐。
但此刻,他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血红的“福”字。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渴望——
还有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福……”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字。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干涸多年的枯井。
“福……”
他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那声音里,有了一丝温度。
一丝属于“活着”的温度。
然后——
他动了!
他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冲向那巨大的、血红的“福”字!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快得织云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干什么——!”
织云惊呼着,想要拦住他!
但来不及了!
他已经冲到了那“福”字的下方!
仰头,看着那巨大的、血红的、散发着滚烫光芒的字。
眼泪,从他眼眶中疯狂涌出。
“福……还我……福……”
他嘶吼着,猛地跳起!
伸出手!
狠狠地,抓向那“福”字!
“嗤——!”
他的手,穿透了那光芒凝聚的字!
抓住了那“福”字的一角!
然后——
猛地,向下,一撕!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炸开!
那巨大的、血红的“福”字,被他硬生生地,撕下了一角!
织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她用血绣成的!
那是她用来挡住发光的!
怎么能……怎么能撕?!
但那男人,根本不管这些。
他撕下那一角“福”字后,毫不犹豫地,将那光芒凝聚的碎片——塞进了自己嘴里!
“不——!!!”
织云嘶吼着,冲过去想要阻止!
但已经晚了!
那男人,已经将那一角“福”字,吞了下去!
吞下去的瞬间——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僵住,不是普通的僵住。
而是……被什么力量,瞬间定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几乎要爆出来!
他的嘴,张得极大,仿佛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皮肤,开始剧烈地、疯狂地,发光!
那光,是血红的!
和那“福”字一模一样!
那光,从他的皮肤下透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他的身体,在那光芒中,开始膨胀!
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
像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不……不要……吐出来……快吐出来——!”
织云嘶吼着,拼命地拍打他的后背,想要让他把吞下的东西吐出来!
但那男人,已经听不到她的话了。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那疯狂的光芒。
他的嘴里,终于挤出几个字:
“还……还我……福……”
“还我……福……”
“还……”
最后一个“我”字,还没出口——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如同闷雷炸响的——巨响!
那男人的身体,彻底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
而是……炸成了无数……年糕!
没错,年糕!
那些从他体内炸出的东西,是一块块雪白的、软糯的、散发着米香的——年糕!
那些年糕,在虚空中四处迸溅,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粘在墙上,有的——
粘在了那颗刚刚炸裂、正在消散的监控眼的碎片上!
那监控眼,原本已经被“福”字的光芒击溃,正在一片片碎裂、消散。
但那些年糕,粘上去的瞬间——
停住了!
那碎裂的过程,被硬生生地,打断了!
那些年糕,如同最粘稠的、最顽固的胶水,将那些正在消散的碎片死死粘在一起!
碎片被粘住的地方,那暗金色的光芒,剧烈地、疯狂地,闪烁!
它们在挣扎!
想要挣脱!
但年糕太粘了!
挣不脱!
而那些被粘住的碎片,彼此之间,也被黏糕连接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扭曲的、由碎片和年糕构成的——盲球!
那颗“眼”,变成了盲的!
它再也无法“看”!
无法“监控”!
无法再射出发光!
那些被粘住的碎片,在那盲球中,疯狂地闪烁、挣扎、最后——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泄气的皮球般的声响。
那颗盲球,彻底失去了光芒。
变成一个由碎片和年糕凝成的、死寂的、毫无用处的——球。
无力地坠落。
落在地上。
滚了两滚。
再也不动了。
织云呆呆地看着那颗死去的盲球,看着那满地的年糕,看着那男人炸开后、还在飘散的、最后一点血红色的光芒。
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男人……
吞下“福”字……
炸成了年糕……
年糕……粘住了监控眼……
让他成了盲……
这……这是……
她不明白。
但她隐约感觉到——
那男人,不是疯了。
他是故意的。
他用自己最后的一切,用那被剥夺了一辈子、终于抢回来的“福”——
去换那颗监控眼的“盲”。
去让那窥视一切的、最后的眼睛,再也看不见。
去为所有人,争取那最后一点时间。
织云跪倒在地,看着那满地年糕,看着那颗死去的盲球。
眼泪,无声地滑落。
滴在那年糕上。
那年糕,微微发光。
仿佛在说:
别哭。
值得。
福……本来就是……给人吃的。
给人吃的福,才是真的福。
不是债。
织云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但她知道——
又一个。
又一个普通人,用他的命,为她铺了路。
为她,为所有人。
她缓缓地,站起身。
擦干眼泪。
看向那些剩下的、呆呆站着的人。
那些人的眼中,不再只有泪和痛。
还有了一种……火焰。
那火焰,是他们自己点燃的。
是他们从那男人身上看到的——人,可以这样活。
织云对着他们,轻轻开口:
“看到了吗?”
“福不是债。”
“福是……”
“我们想活的心。”
“是他……”
她指向那满地的年糕,指向那男人消散的地方:
“用他的命,告诉我们的——心。”
那些人,沉默着。
但那沉默中,有无数声音在翻涌。
最后——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看着织云,看着那满地的年糕,看着那颗死去的盲球。
嘴唇,微微翕动。
一个字:
“走。”
“带我们走。”
“破这茧。”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