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云踏入那片脐海。
脚落下的一瞬,没有踩到实地,没有感受到水的浮力,而是直接沉入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脐带之中。
那些脐带,滑腻,冰冷,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活物般的温度。它们在她脚下蠕动,在她身侧缠绕,在她头顶交织,将她包围。
织云握紧那根非遗匠魂针,用那针尖上微弱的金红色光芒,照着前方的路。
四周,是无数的脐带。
那些脐带,有的粗如手臂,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纹路,还在微微跳动,仿佛刚刚从某个婴儿身上剪下。有的细如发丝,苍白如死,僵硬如枯藤,轻轻一碰就断裂成灰。有的颜色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有的还在缓缓蠕动,如同活物的肠子,在她身边缓缓滑过。
每一根脐带,都连接着一个婴。
那些婴,悬浮在脐海之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他们有的大如三四岁的孩童,有的小如刚刚出生的婴儿。有的紧闭双眼,面带那完美的、空洞的微笑。有的瞪大眼睛,那眼睛里却只有虚无。有的还在微微动弹,小手小脚轻轻挥舞,如同还在母亲子宫中沉睡。
每一根脐带,从他们的肚脐延伸而出,向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向着那颗巨大的、跳动的、金红色的机绣心。
那些脐带,在那颗心下方汇聚、缠绕、交织,如同一棵倒长的巨树,那心就是树干,那些脐带就是无数向下延伸的根须。
而那些婴,就是那树上的果实。
被囚禁的、永远长不大的、永远不会醒来的——果实。
织云盯着那些婴,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那些婴,都是被“茧”吞噬的人,在“忘忧”麻醉之后,被剥离了一切记忆、情感、意志,退化成的——最原始的状态。
不再是成年人。
不再是老人。
不再是男人女人。
只是……婴。
永远沉睡的婴。
而他们与这世界最后的联系,就是那些脐带。
那些曾经连接着母亲的脐带。
如今,连接着那颗心。
织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那窒息般的痛,继续向前。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些脐带,在她脚下蠕动,在她身侧缠绕,仿佛在试探她,在感知她,在渴望她。
它们想要将她拉入那沉睡的行列。
想要让她也成为那些婴中的一个。
织云死死咬着牙,用那根非遗匠魂针,拨开那些缠过来的脐带。
针尖划过之处,脐带断裂,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活物的惨叫。
但她没有停。
只是向前。
向着那颗心。
就在她走到脐海深处的时候——
那些无数的脐带中,有一条,忽然……动了。
它不是像其他脐带那样,缓缓蠕动,慢慢试探。
而是猛地,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脐带中挣脱出来!
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蛇!
速度快得超越了思维!
织云甚至来不及反应!
那条脐带,已经狠狠地,卷上了她的腰身!
“呃——!”
织云闷哼一声,身体猛地被那脐带勒紧!
那脐带的温度——
不是冰冷的,不是滑腻的。
而是温热的。
熟悉的。
带着一股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温度!
那是……传薪的脐带!
是那根被虚空蚕吞噬的、象征着血脉传承的、最后的——纽带!
它没有消失!
它在这里!
在这片脐海中!
在那些无数婴的脐带中!
此刻,它卷住了她!
勒紧!
拖拽!
“不——!!!”
织云嘶吼着,拼命地挣扎,用那根非遗匠魂针去刺那条脐带!
针尖刺入!
脐带表面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有金红色的、温热的液体,从那口子中渗出!
那是……血!
是传薪的血!
是热的!
是活的!
织云的眼泪,瞬间涌出!
“薪儿——!!!”
她嘶吼着,不再挣扎,反而伸出手,死死抓住那条脐带!
抓住那渗血的地方!
抓住那温热的、熟悉的、让她心碎的温度!
那脐带,被她抓住的瞬间,猛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在那一瞬间,有那么一丝——挣扎!
那卷紧的力道,微微松了一点点!
织云的心,猛地一跳!
“薪儿!是你吗!你还在吗!”
她对着那条脐带嘶喊着,眼泪疯狂地涌出!
那脐带,又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微弱,很短暂。
但织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他在回应她。
在用那最后一点、被控制、被囚禁的微弱意识——回应她!
“薪儿——!!!”
她死死抓着那条脐带,不肯放手。
但那脐带,在短暂的颤抖之后,再次……绷紧!
那股勒紧的力道,比之前更大!
更狠!
更不容抗拒!
织云被那力道拖起!
向着那片脐海的深处!
向着那颗跳动的心!
向着那无尽的黑暗——
狠狠拽去!
“噗通——!!!”
一声沉闷的、如同重物落水的巨响!
织云被那条脐带,硬生生地,拖入了脐海的最深处!
四周,是无尽的脐带,是无数的婴,是那一片又一片的、让人窒息的——沉睡。
织云被那些脐带缠绕着,拖拽着,一路下沉。
越沉越深。
越沉越黑。
那些婴的脸,从她身边掠过。
有老人的脸,有孩子的脸,有女人的脸,有男人的脸。
都闭着眼。
都带着那完美的、空洞的微笑。
都在沉睡。
永远沉睡。
织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想要停下来。
但什么都抓不到。
只能继续沉。
继续沉。
终于——
下沉停止了。
她的身体,被那些脐带固定在一片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婴的——海底空间。
四周,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远处,那颗巨大的、跳动的机绣心,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而在那微弱的光芒中——
有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那身影,穿着破旧的、沾满血污的长袍,身形佝偻,却透着一股扭曲的、令人作呕的——得意。
他的手中,握着那根卷住织云的传薪的脐带。
握得很紧。
很得意。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脸——
焦黑,龟裂,半是碳化的血肉,半是裸露的金属骨架。一只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晶体,另一只则是一个空荡荡的黑洞——那颗幽绿的电子眼,早已在之前的爆炸中被毁。
但那张脸上,依旧挂着那扭曲的、疯狂的、仿佛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笑容。
谷主谢无涯。
是他最后的存在。
是他最后的疯狂。
是他最后的——恶意。
他看着被脐带缠住的织云,那笑容,更深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那根脐带,举到眼前,对着织云,轻轻地、充满恶意地——晃了晃。
那声音,沙哑,刺耳,带着无尽的嘲弄:
“此……”
“真……”
“儿……”
“乎……”
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入织云的心脏!
此真儿子?
这是真的儿子吗?
这脐带,真的是传薪的吗?
那刚才的颤抖,那渗出的血,那温热的温度——
是真的吗?
还是……又一个陷阱?
织云死死盯着谷主,盯着他手中那根脐带,盯着他那扭曲的、得意的笑容。
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还能不能信。
谷主看着她的表情,那笑容,更深了。
他松开手,让那根脐带,缓缓地,飘向织云。
飘到她面前。
飘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那脐带,在微弱的光芒中,微微发光。
那金红色的、温热的液体,还在从那细小的裂口中,一滴滴地,渗出。
滴落。
滴在织云的手上。
温热的。
熟悉的。
和她记忆中,传薪的温度,一模一样。
织云看着那滴血,看着那根脐带。
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
火星荒原上,那颗残破的机甲头颅,最后看她的一眼。
绣绷茧房中,那机械婴儿,勒住她脖颈时的疯狂。
监控室裂缝前,那声“娘……信……儿……”的呼唤。
还有此刻,这根脐带,那温热的血,那微微的颤抖。
哪一个是真的?
哪一个……是假的?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但她知道——
如果这不是传薪,那谷主为什么要让她“以为”是?
如果这是传薪,那她……怎么救他?
她伸出手。
轻轻地。
颤抖地。
握住了那根脐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