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黄酒雨,还在下。
琥珀色的、滚烫的、辛辣的雨滴,从那只巨眼炸裂后残留的虚空中,倾盆而下。
浇在这片刚刚被撕裂的第一层茧壳废墟上。
浇在那些刚刚从沉睡中苏醒、还茫然不知所措的网民身上。
浇在那些刚刚睁开眼、还在哇哇大哭的婴孩脸上。
浇在织云身上。
温热的。
辛辣的。
带着崔九娘最后的气息,带着所有逝去的人,留给这世界最后的——醒。
织云站在雨中,仰着头,闭着眼,任由那雨浇透她的头发、她的衣衫、她那伤痕累累的身体。
每一滴雨落在伤口上,都带来一阵刺痛。
但那痛,是好的。
是真实的。
是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她睁开眼。
看向那些被雨淋透的醉民。
那些刚刚从“忘忧层”中被唤醒的人,此刻正站在雨中,茫然地抬着头,任由那雨水浇在他们脸上。
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微微的皱眉,到身体的颤抖,到……
剧烈的呕吐。
“呕——!!!”
第一个人,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吐出的,不是食物,不是胃液。
而是……灵力饺子!
那些乳白色的、散发着醉人光芒的饺子,一个接一个,从他嘴里呕出!
落在地上!
落在那雄黄酒雨中!
落在那些正在崩塌的规则碎片上!
那些饺子,一接触到雄黄酒——
“嗤嗤嗤——!”
瞬间开始融化!
那乳白色的光芒,迅速暗淡!
那醉人的香气,迅速消散!
那饺子本身,如同被剥去伪装的怪物,开始变形!
不再是白白胖胖的饺子。
而是……扭曲的、挣扎的、仿佛想要挣脱什么的——东西!
那东西,从那融化的饺子中破壳而出!
是一块碎片。
一块暗银色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表面布满裂纹的——机甲残片!
那残片上,隐约可见半个蜀绣纹样——半朵芙蓉花,半片竹叶,半只熊猫的眼睛。
那是……传薪机甲的残片!
是火星荒原上,那些抗日军最后战斗时,留下的碎片!
它们,竟然被做成了饺子馅?
被那些醉民,吞了下去?
织云的瞳孔,骤然缩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第二个醉民,也开始呕吐!
“呕——!!!”
又是一堆灵力饺子,从他嘴里涌出!
融化的饺子中,同样破出一块机甲残片!
这块残片上,是半截锦鲤的尾巴,半根竹子的枝干。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醉民,开始剧烈呕吐!
越来越多的灵力饺子,从他们嘴里涌出!
越来越多的机甲残片,从那融化的饺子中破壳而出!
那些残片,落在地上,落在雨中,落在那些正在崩塌的废墟上,开始微微发光。
那光芒,很微弱,很暗淡。
但它们之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联系。
它们开始移动。
不是被风吹动。
而是……自行移动!
一块残片,缓缓滑向另一块残片。
两块残片,触碰到一起——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磁铁相吸般的轻响。
它们粘在了一起!
第三块残片,滑过来,粘上去!
第四块!
第五块!
十块!
百块!
越来越多的残片,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自行拼接!
如同无数块被拆散的拼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眨眼之间!
那些残片,在那雄黄酒雨中,在那片废墟之上,拼成了两个巨大的、由无数碎片构成的——字!
左边那个字,笔画繁复,由无数细小的机甲残片堆叠而成,那些残片上,有蜀绣的芙蓉,有苗绣的银饰,有苏绣的针脚,有古琴的音律符文——
那是无数非遗传承,最后的烙印。
右边那个字,同样由无数残片构成,那些残片上,有抗贷军的战纹,有火星沙的暗红,有传薪机甲最后崩解时的金红色光芒——
那是无数牺牲者,最后的存在。
两个字,悬浮在半空,在那雄黄酒雨的冲刷下,熠熠生辉:
“烟火”!
烟火!
烟火的“烟”!
烟火的“火”!
那两个字,散发着温热的、滚烫的、让人看一眼就想要流泪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那无尽的虚空,穿透那层层叠叠的、还未破碎的茧壳,穿透这被囚禁了无数年的世界——
照亮了一切!
那些刚刚呕吐完的醉民,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两个巨大的、悬浮的“烟火”二字。
眼泪,从他们脸上疯狂地涌出。
“烟……烟火……”
“是烟火……”
“是……我们……活着的……证明……”
他们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
那声音里,有泪,有笑,有释然——
有一种终于想起来了的……真实。
织云站在那两个大字下方,仰着头,看着那由传薪机甲残片拼成的“烟火”。
眼泪,无声地滑落。
滴在那雄黄酒雨中。
那两个字,在她泪水的映照下,光芒更盛。
仿佛在说:
娘,烟火……找到了。
人间的烟火……找到了。
可以……回家了。
织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两个字。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那“烟火”二字的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如同万雷齐鸣般的——巨响,从那虚空的最上方,炸开!
那声音,震得整片废墟都在颤抖!
震得那些刚刚拼成的“烟火”二字,都在微微晃动!
震得那些醉民,纷纷捂住耳朵,蹲下身子!
织云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那虚空的最高处——
那层层叠叠的、还未破碎的茧壳的最上方——
那些残存的、还在疯狂蠕动的、暗金色的带丝——
全部,同时,向着同一个方向,疯狂汇聚!
那些贷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粗!
它们在虚空中交织、缠绕、编织!
眨眼之间!
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由无数带丝织成的——天幕,赫然出现在那虚空的最高处!
那天幕,如同一个巨大的盖子,想要将这一切——将那些醉民,将那些婴孩,将那两个巨大的“烟火”二字,将织云——
全部,罩住!
缝合!
封印!
那天幕的正中央——
那些带丝最密集、最粗壮、最疯狂交织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成形。
那是一张脸。
一张扭曲的、焦黑的、半是血肉半是金属的——脸。
谷主。
是他最后的存在。
是他最后的疯狂。
是他最后的……光禁之念!
那张脸,悬浮在天幕中央,那两只眼睛——一只浑浊的暗红色,一只空荡荡的黑洞——死死盯着下方那两个巨大的、发光的“烟火”二字。
那焦黑的嘴唇,缓缓地,张开。
一个沙哑的、刺耳的、带着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声音,从那嘴里一字一字,挤出:
“光……”
“禁……”
两个字,如同诅咒,从天而降!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张巨大的、由带丝织成的天幕,骤然收缩!
向着下方!
向着那两个“烟火”二字!
向着那些刚刚苏醒的罪民!
向着织云!
狠狠地,罩下!
那天幕所过之处——
那些雄黄酒雨,被挡在外面!
那些刚刚拼成的“烟火”二字,光芒开始暗淡!
那些醉民,被那贷丝的光芒照到,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僵硬!
谷主那张扭曲的脸,悬浮在天幕中央,看着这一切,那空洞的眼眶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满足的光芒。
“光……违禁……”
“烟火……违禁……”
“一切……不该……存在的……”
“都……该……被……缝……”
“永……远……”
“永……远……”
那声音,如同诅咒,一遍遍回荡。
织云站在那天幕之下,站在那正在暗淡的“烟火”二字下方,死死盯着那张扭曲的脸。
眼中,那团刚刚因为“烟火”出现而微微平息的薪火——
再次,疯狂燃烧!
她握紧拳头。
那拳头中,还残留着那点火星沙炸开后,最后一点余温。
她抬起头。
对着那张脸。
对着那天幕。
对着那想要将“烟火”也缝合的——最后的疯狂。
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
只有一种被无数次逼到绝境后、反而更加清醒、更加锋利的——决绝。
她开口。
一个字。
“缝?”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
却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
“那就……看看……”
“是你缝得快……”
“还是……”
她猛地抬起那只握紧的手!
对着那天幕!
对着那张脸!
对着那无尽的、疯狂的屌丝!
狠狠地,张开五指!
掌心之中——
那点火星沙炸开后残留的余温,瞬间……迸发!
化作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光芒,向着那天幕——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