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石板已经恢复了原样,光滑,平整,被无数人踩了无数年,磨得如同镜面。红灯笼的光照在上面,映出织云模糊的倒影——苍白,疲惫,掌心还缠着母亲敷上的面团。那面团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粘在伤口上,微微发烫。
她站在那石板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那倒影中,她身后是庙会,是红灯笼,是爆竹烟花的碎屑,是笑着、闹着、拥抱着的人群。母亲坐在摊子后面,又在捏一个新的面人,这次是个小男孩,扎着冲天辫,骑着竹马,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如同那洞底戏台上,谷主捏出的“茧年”。
织云盯着那石板,盯着自己倒影的眼睛。那倒影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恐惧,有一种明知是假、却不敢去揭穿的怯懦。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爆竹的火药味,带着年夜饭的香气,带着母亲捏面人时面粉的味道。它很真实,真实得让人想要相信,这一切就是真的,那洞已经关了,谷主已经碎了,噩梦已经结束了。
但那掌心,那被面人刺穿的掌心,还在痛。那痛,是真的。那血,是真的。那洞底谷主最后的话,也是真的——“茧……年……好……”
她在祝福,祝福这被他重新织出的、完美的、虚假的、永恒的年好。那不是结束,那是开始。那是他最后的茧,最完美的茧,最不可能被识破的茧——用她最渴望的、最想念的、最无法割舍的一切,织成的茧。
织云睁开眼,蹲下身,将那只受伤的手,按在那青石板上。那掌心的血,那浸透了面团的血,那从伤口中还在缓缓渗出的血——渗入石板的缝隙,渗入那光滑如镜的表面,渗入那倒影中她自己的眼睛。
石板裂开了。不是被砸碎,而是那血中蕴含的、她刚刚找回的、属于“真”的力量——将那虚假的、完美的、让人想要永远沉沦的幻象——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但那口子下面,不是泥土,不是地基,不是任何庙会该有的东西。而是一个房间,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由无数屏幕环绕的——监控室。
织云没有犹豫,她跳了下去。
坠落的感觉,很短暂,很失重,如同从梦中惊醒的那一瞬间,身体还在床上,魂已经坠入深渊。然后她落地了,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那声响在这空旷的监控室中回荡,久久不散。
四周是无数屏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延伸到视线尽头。那些屏幕,都在亮着,都在播放着同一个画面——庙会。她刚刚离开的那个庙会。红灯笼,爆竹,面人摊,馄饨摊,唱评弹的先生,卖糖葫芦的老头,还有母亲,坐在那摊子后面,捏着面人,等着她回去。
但那些画面,是假的。织云盯着那些屏幕,盯着那庙会上每一个人的脸——那笑容,那动作,那说话的节奏,那拥抱的姿势——都是一样的。每一个人的笑容,都是母亲捏面人时,给面人点上的那种笑。完美,无瑕,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却让人看一眼就想要闭上眼睛。那是谷主的笑,是他用最后的屌丝、最后的疯狂、最后的“茧”念——给所有人画上去的笑。
她在那无数屏幕中,找到了自己。她站在那青石板前,蹲着,手按在地上,正要跳下来。那屏幕中的“织云”,脸上带着决绝的表情,那表情很真,真得让她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她,还是谷主捏的另一个面人。
她移开目光,看向那监控室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块屏幕,比其他所有屏幕都大,都亮,都刺目。那屏幕上,没有庙会,没有红灯笼,没有爆竹。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那身淡青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她被装在一个罐子里,一个透明的、巨大的、由灵力凝成的罐子。那罐子很小,小得她只能蜷缩着,膝盖顶着下巴,双手抱着腿,如同一个还未出生的婴儿,被困在母亲的子宫里,永远出不去。
她的嘴,还是被缝着的。那些针还在,那暗金色的、细密的、穿过她嘴唇的带针,一针一针,将她的嘴缝得严严实实。那针脚密密麻麻,针针见血,那血早已干涸,结成暗黑色的痂。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和织云记忆中一模一样——温婉,柔和,带着无尽的慈爱与忧伤。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慈爱,只有痛,只有绝望,只有被囚禁了无数年、被当成燃料燃烧了无数年、却还在拼命撑着不肯熄灭的光。
那是母亲。真正的母亲。不是庙会上那个捏面人的老人,不是那个用面团给她敷伤口的女人,不是那个笑着对她说“过年了”的魂。而是被困在灵力罐中、被缝着嘴、被当成茧的最后燃料的——沈素心。
织云的腿,软了。她跪在那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跪在那无数屏幕前,跪在那块最大的屏幕下。她看着母亲,看着那蜷缩在罐子里的、瘦得只剩骨头的、被缝着嘴的女人。那庙会上的一切,那捏面人的老人,那敷伤口的面团,那“过年了”的笑——都是假的。是谷主用她最渴望的、最想念的、最无法割舍的一切——织出的最后一个茧。
那屏幕中,母亲仿佛感觉到了她。那双眼睛,从那罐子中,从那被缝住的嘴上方,从那无数年囚禁的黑暗中——缓缓地,转向她。那目光里,有泪,有痛,有绝望,还有一种拼了命想要告诉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的疯狂。她的嘴,微微动了动。那些缝住她嘴唇的针,随着她的动作,扯动皮肉,鲜血渗出。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拼命地、一遍遍地,动着那被缝住的嘴。那口型,极其模糊,极其艰难,但织云看懂了。
“走……走……别来……别来……”
她在说,走,别来,别管她,别救她,别为了她再跳进这陷阱。织云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滴在那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滴在那无数屏幕的倒影中,滴在这谷主最后的、最恶毒的、最不可饶恕的囚笼里。
就在这时,那监控室中,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那无数屏幕中传来,从那块最大的屏幕深处传来。沙哑,刺耳,带着无尽的得意与疯狂:“选……虚……或……实……”
两个字,虚或实。选虚假的团圆,还是真实的囚笼?选庙会上那个会捏面人的母亲,还是罐子里这个被缝着嘴的魂?选那完美的、温暖的、让人想要永远沉沦的假,还是这冰冷的、绝望的、让人痛不欲生的真?
那声音,在监控室中回荡,一遍,一遍,又一遍。织云跪在那里,看着屏幕中的母亲,看着那蜷缩在罐子里的、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那庙会上的画面,还在那些无数屏幕中播放着。那“母亲”还在捏面人,还在笑,还在等着她回去。只要她闭上眼睛,只要她转过身,只要她爬出这洞口,她就能回到那庙会,回到那红灯笼下,回到那“过年了”的笑声中。永远,永远,不会醒来。
她看着那罐子中的母亲,那母亲还在动着那被缝住的嘴,还在说:“走……走……别来……”她的眼泪,滴在地上。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的、不可动摇的平静。
“我选,”她轻轻地说,“真。”
那声音,戛然而止。那无数屏幕中的庙会画面,骤然凝固。那些笑着的人,那些炸开的爆竹,那些飘落的红灯笼碎片——全部,停在了那里。然后,那些屏幕,一块一块地,开始碎裂。从边缘开始,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向着画面中央蔓延。那裂纹中,有暗金色的、粘稠的、如同脓血般的东西,渗出来。那庙会,那假母亲,那完美的年——都在那裂纹中,一片片地,化为虚无。
而那最大的屏幕上,那罐子中的母亲,那双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不是绝望,不是痛苦,而是——希望。她在笑,在被缝住的嘴上方,在干涸的血痂中,在那无数年囚禁的黑暗中——她在笑。
织云站起来,走到那块屏幕前,伸出手,轻轻地,抚上那屏幕中母亲的脸。冰冷的,坚硬的,隔着一层屏幕,隔着一层虚空,隔着谷主最后的、最恶毒的囚笼。但她笑了,那笑容,和屏幕中母亲的笑容,一模一样。
“娘,等我。我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