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血珠缓缓渗出,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皇后原本涨红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六哥,你怎么样了?”林噙霜最先反应过来,着急地就要去扒开赵祯的领口查看伤势。
赵祯也是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他侧了侧脖子,伸手一抹手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看着林噙霜焦急心疼的眼神他刚想说没什么大碍,却没想到林噙霜看到血的那一刹那,身子猛地一软,在一片压抑的惊呼声中,直直晕了过去。
“霜儿!”
赵祯惊慌地立刻伸手接住她,顾不上颈间火辣辣的刺痛,更顾不上什么威仪,便将人打横抱起。
“传太医!即刻传太医!!”
他抱着怀中人,声音带着颤抖和慌乱。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宫人内侍奔走不迭,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皇后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僵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悔意与恐惧,让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老太医匆匆赶来,连喘息都来不及,便被立刻叫到殿内诊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快来看看贵妃怎么了?”赵祯此刻心神大乱,望着林噙霜苍白如纸的面容,心口密密麻麻全是悔意。
他明明亲口许诺,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可自她入宫伴驾,竟跟着他受尽磋磨。
明知皇后性情冲动、素来容不下她,他为何迟迟不曾决断,废去这中宫之位?
若是霜儿有半点差池,他该如何自处?墨兰又该如何?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将她卷入这深宫旋涡之中。
赵祯眼眶微泛红,死死盯着太医蹙眉沉吟的模样,一颗心也跟着不住沉坠。
片刻之后,老太医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猛地叩首在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意。
“回、回官家!贵妃娘娘并非只是惊悸受惊,而是……已有近两月身孕!”
赵祯握着林噙霜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骤然僵住,一时竟有些怔愣。
他茫然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怔住的张茂则。
“官家!大喜啊!天大的喜事!”张茂则恍然瞪大眼睛,连忙俯身恭贺,激动得声音都快破音了。
赵祯这才确认,自己没有幻听,随后一阵狂喜涌上心头,霜儿怀孕了,那便是说,他要有孩子了?
他要有自己的孩儿了。
他几乎要失态,可转瞬又被浓烈的紧张牵住心神,连忙追问太医:“那贵妃为何会昏迷不醒?可有大碍?”
待听得太医细细解释,言明只是胎气初动、惊悸所致,休养便可无碍,他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落地。
可紧随安心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怕,以及压不住的滔天怒意。
这笔账,他要与皇后,好好清算。
若今日不是他闻讯赶来,那霜儿岂不是要在皇后手下落得个一尸两命?
而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竟然伤了官家的皇后,听到一片恭喜声,终于回神。
她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恍惚了。
成婚整整九年,她身居中宫,却始终未曾有孕。
官家如今已然二十余岁,却后宫空空,连一位皇子公主都没有。
朝野私下议论,宫中人人惴惴,她这个皇后,夜里不知多少次惊醒,摸着冰凉的被褥,只觉惶恐。
她一直以为,官家无子,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时机未到。
她从没想过,第一个怀上龙裔的会是林噙霜。
那她呢?是天不佑她吗?
皇后怔怔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眼神空洞发木。
她甚至忘了自己刚刚误伤了官家,忘了眼前的狼狈,只觉得心口像是有只冰冷的手在搅动,痛得发麻。
赵祯一抬眼,便撞进皇后直愣愣的目光里,一片死寂的绝望。
可他没有半分怜惜,只有被触怒逆鳞的冷厉。
“皇后郭氏,妒悍成性,屡失妇德。”
皇后终于缓缓回神,却好似没听到赵祯的话,惨然一笑,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孩子……官家有孩子了……”
她喃喃自语,目光涣散地望着榻上昏迷的林噙霜,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赵祯眉头一皱,只觉得她无可救药,再不愿看她一眼,冷声道:“今日竟敢在殿中当众行凶,误伤朕躬,伤及龙体;更险些惊动龙胎、危害皇嗣,罪无可恕!
加之平日骄横无礼,苛待宫嫔,失母仪之范,负中宫之任。
如此德行,不堪为天下母。
今废去后位,贬为庶人,发往瑶华宫入道,赐号冲静元师,无朕旨意,终身不得出一步!”
若是按他从前的心性,便是废后,也会为她留些体面。
可此番郭氏实在惹怒了他。
皇后缓缓抬起头,看向赵祯。
脸上一片茫然的不敢置信,“……官家?”
她声音轻飘飘的,“你要……废了我?”
赵祯只是冷眼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厌弃。
这一眼,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这个认知让她只剩沮丧,恍惚之间,她想起这几年的日子。
她无子,他冷淡;她争宠,他厌恶;她发脾气,他不耐烦。
其实她自己也很清楚,他早就不想让自己做这个皇后了。
今日,他终于亲口下了旨意。
巨大的恐慌与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将她压垮。
“不……不能……”
她猛地上前一步,神情激动,眼眶也红透了。
“我是皇后!我是太后亲自为你挑选的皇后!你不能废我!”
她想上前,想抓住他,想求他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收回成命。
可脚步刚动,就被内侍侍卫上前拦住。
“放开我!官家!赵祯!”
她挣扎着,声音从颤抖变成凄厉,“是她先挑衅我的!是她故意气我!是她设计我……”
“够了。”赵祯冷冷打断,语气里只剩不耐,“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他当然明白霜儿并非表面那般纯白柔弱,可那又如何?
不过是过往那些的经历造就了她,那些小心思不过是为了自保与求生,这是人的本能,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可皇后呢?
身为中宫,无半分容人之量,日日寻衅、事事苛责,动辄便要打要杀。
简直是咄咄逼人、欺人太甚。
一句话,堵死了皇后所有辩解。
皇后停下挣扎的动作,突然不哭不闹了,只是怔怔站着,一双眼睛极为认真地盯着赵祯。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出来。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笑得眼泪无声滚落。
“好……好得很……”
她喃喃自语,“赵祯……你好狠的心……”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