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既废,中宫虚悬不过半月,刚过完年,朝堂便已沸反盈天。
宰执台谏,各怀心思。一派以宰辅为首,力主册立真定曹氏,言其出身将门、家世清贵、娴淑有度,堪为国母。
另一派亦揣着各自盘算,或推旧族闺秀,或进近臣之女,无非是借中宫之位,结一派之援。
朝会上,奏章叠案,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国不可无母仪”,实则字字都是党派利益、门户权衡。
赵祯端坐御座上,听着底下唇枪舌剑,只垂眸抚着袖间龙纹,神色温和平静。
他早等着这一日。
废后本就已是乾纲独断,如今这群人又想将新后之位当成利益交换的筹码,当真是半点不肯松手。
当年郭氏,本就是强塞给他的,如今旧怨未消,朝臣竟又要将一个曹氏,硬生生按到他的中宫之位上来。
他们将那曹氏夸得滴水不漏:有德、有家世、端庄持重、不以色惑君、能镇后宫、可安前朝……
这一条条,仿佛天生为后位而生的模样。
可谁知道这里头的水分有多大,当初郭氏难道他们就没有夸过,可结果呢?
就算是真的,也不是他想要的妻子模样。
他是九五之尊,却被朝臣裹挟,仿佛他不是君,是他们手中需时时规训、处处管束的稚子。
或许,是他素来仁厚退让,倒叫人真当他软弱可欺。
他也想真正任性一回,真正为自己活一次,谁劝都无用。
当年先皇尚且能为心尖之人,力排众议,将后位送到她手中。
他难道便这般无用?大不了,便学先帝,拖着。
中宫之位,他空得起,也等得起。反正,他绝不会再让旁人,替他定下一生。
“诸卿之意,朕已尽知。”
待朝堂声歇,赵祯才缓缓开口,“中宫之选,关乎国本,亦关乎人心公道。朕今日,借着议论新后人选,先论一桩十年沉冤。”
话音落下,满朝寂然。
赵祯抬手,内侍躬身呈上一卷泛黄旧档。
“此乃前朝秘书省校书郎,林绍一案卷宗。”
早已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林绍出身寒门,苦读入仕,为官清直,不肯依附权贵,当年只因直谏触怒奸党,被构以谤讪之罪。
此人狱中三载,宁死不折,未曾屈招一字,终病死囹圄,家破人亡,妻小流离,几近绝嗣。”
他顿了顿,“林氏一门,无权无势、无党无援,唯剩一身风骨,一腔忠直。
如此孤臣蒙冤,十余年不得昭雪,朕亲政以来,每念及此,心有不安。”
说到此处,他眼圈泛红,仿佛真的是为了林绍一家痛心疾首。
当然也不是全是表演,若林绍还在,霜儿就不必吃那么多苦头,想到这里,他表情越发真挚。
官家这是在……
群臣面面相觑,已隐隐嗅到风向。
毕竟宫中就有一位林贵妃,官家在此时提及此事,定然不会是无的放矢。
不等众人反应,赵祯已然开口,语气坚定。
“朕今日颁旨,为林绍平反昭雪,复其原官,追赠礼部尚书,谥曰:忠简;
妻苏氏,追赠吴兴郡夫人,遣官致祭,营葬如制,厚恤其家。
凡当年构陷株连之人,有职者查,无职者宥,还天下一个公道。”
这道旨意一下,等同于将林家的罪籍彻底抹去。
不待众人反应,紧接着,他又抹了抹眼泪,抛出最关键一句,“林绍尚有一女,流落民间,饱经磨难,品性柔嘉,进退有度。此女,乃忠良之后。”
谁都听得出,官家这一出,很明显就是在定中宫人选。
拿林绍的经历给他塑造好名声,堵他们的嘴。
但他们也不是好相与的,立刻便有老臣出列,据理力争。
“陛下!平反冤案自是仁君之举,可中宫之选……林氏出身微寒,又曾……曾入臣庶之家,恐难服天下人望!”
这话已是说得极为委婉,实则直指林噙霜那段过往。
当初虽然赵祯是微服巡游,但他也没封锁消息,自然经不住有心人的查证。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此刻却被人拿来作筏子,赵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祯不怒,反倒轻轻一笑,“卿是说,忠良之后,只因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便不配再立身于世,更不配侍奉宗庙?”
那老臣一噎,忙叩首:“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赵祯语气依旧温和,话却步步紧逼。
又有臣工出列,犹自强辩:“官家,皇嗣固然重要,可门第礼法……”
赵祯仿佛没听到对方的话,脸上的笑意忽然真切了许多,不慌不忙地打断。
“想必诸位也知道了,她就是朕的林贵妃,如今已有身孕,是朕登基以来,第一缕皇嗣血脉。”
说着笑意又消失,语气里满是怅然,字字恳切,句句诛心。
“朕今年已二十有三,大婚数载,皇嗣未继。宗庙在上,百姓在下,朕日夜惶恐,唯恐愧对列祖列宗,有负天下仰望。”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调柔缓如春风,力道却重如千钧,将满朝文武生生架在了道义制高点上。
“如今林氏身怀龙裔,又系忠良遗孤,朕待她以礼,册以为后,上安宗庙,下顺民心,外昭雪冤之德,内延继统之嗣。
诸卿皆是国之重臣,世受国恩……”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叫人不敢直视,“难道,还要拦着朕延续皇统,叫天下人说,我大宋朝堂,连忠良之裔、未降皇嗣,都容不下吗?”
官家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软刀子杀人!
他们力阻林氏为后,争的是门第、礼法、中宫体面,怎么就成了不容皇嗣?又何曾说过要苛待贵妃?
贵妃之尊已然足够尊贵,何必非要抬到皇后之位?
偏生官家一句话就把人架在火上,仿佛不立林氏,便是不容忠良、轻视皇嗣、漠视江山。
何其歪理,何其霸道!
道理全在他那边,一盆脏水泼过来,罪名全在他们身上。
明明是他偏宠偏私,偏要披一层“为宗庙、为公道、为天下”的仁君外皮。
一众老臣在心里气得捶胸顿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尤其殿中那几位当年曾力阻真宗立刘娥为后的老臣,如李迪、王曾等人,更是心口发闷,气得几欲呕血。
当年先帝执意要立出身寒微的章献太后,他们以门第、礼法、身世为由,拼死谏阻,闹得朝野皆知。
如今不过二十余年,轮到眼前这位年轻官家,竟又重演一模一样的戏码。
从前那个温文退让、谦和有礼的官家,自亲政、废后之后,竟变得这般强硬、偏执、寸步不让。
更叫人恍惚的是,先帝立刘后,尚且熬了五年、借了皇嗣才力排众议。
他倒好,只凭一句“朕登基以来第一缕皇嗣”,便要将一个罪臣之女、无家世无根基的林氏,硬生生抬上后位。
可真不愧是刘太后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