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平反、父母追封的圣旨发下,纵然早知此事,可林噙霜依旧心神震荡。
直到墨兰怯生生上前,轻轻拽住她的衣袖,低低唤了一声“阿娘”,她才骤然回神,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泪意瞬间决堤。
“墨兰……我的儿……”
她哭得浑身颤抖,喜极而泣,泪水湿衣襟,“你外祖父母……昭雪了……咱们林家,再也不是罪臣之家了……”
十数年忍辱偷生、寄人篱下,被发卖、被轻贱、被视作卑贱妾室,一朝沉冤得雪,父赠尚书,母封郡夫人,她终于挺直了腰杆,能堂堂正正立于世间。
墨兰尚且不全懂其中惊天翻转,可看到阿娘哭得这么伤心,定然是想自己的爹娘了。
这样一想,她就能懂阿娘的心酸了,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阿娘不哭,阿娘不哭……”
清砚、沉光等人急得团团转,娘娘还怀着孩子,如此大悲大喜对身子有碍,只得上前极力安抚。
正哭到悲喜难禁,殿外脚步声轻响。
赵祯已摒退左右,快步走了进来。
他上前伸手将她连人带墨兰一同轻扶入怀,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哭什么,该笑才是。”
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六哥说过,必为你林家昭雪,你父母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林噙霜靠在他怀里,情绪稍稍平复,“六哥……多谢你,霜儿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你我之间哪里用得上谢字,要谢也是六哥谢你。”
赵祯掌心轻轻覆在她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他骨肉的小腹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宫中向来子嗣艰难,从他排行第六就可以看出,他上头其实有五个哥哥,但全部夭折,他是唯一成年的皇子。
如今还在世的只有一个异母妹妹,也就是自幼入道的升国大长公主赵志冲。
到了他这一辈,皇嗣已经不能说单薄了,他如今这般年纪,膝下竟无一儿半女,在帝王之中,实在是少见。
所以对这一胎他就是再看重都不为过。
赵祯抱着她,“你每日安安稳稳养胎便是正经事,其余的事都有六哥在,相信六哥。”
两人心照不宣,立后之事艰难,但赵祯既然许诺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若是朝臣顽固不化,当年先帝能用拖字诀,他也能用,难道他们还能压着自己立后不成。
他绝不能表现出丝毫的退让,帝王与朝臣,就如弓与弦,一弱则彼强,一退则彼进。
今日退一寸,来日便要退一尺,届时满朝风雨,再难收拾。
林噙霜心疼的望着他,“六哥,你知道的,霜儿虽然贪心,喜欢金银、喜欢权势,可那些都比不上六哥。”
“六哥都知道。”赵祯回望着她,眼底一片温软。
能得一人倾心,两情相悦,原是世间最难得的美事。
霜儿这份心意,他如何舍得辜负?若是再立一位皇后横在他们中间,霜儿必定伤心。
况且先前郭氏便处处看霜儿不顺眼,再来一位皇后,难道便能真的心宽大度?他不信。
墨兰立在一旁,见两人说着说着便静静对视,看不懂其中深意,只觉气氛古怪得很,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悄悄摸了摸手臂。
林噙霜瞥见她这小动作,面上微微一窘,轻咳一声,抬手理了理发髻,问她:“你今日跟着先生学了些什么?可有不懂之处?”
墨兰连忙收了小动作,老老实实答道:“今日先生教女儿调了琴,又画了一幅小写意花鸟,女儿都照着学了。”
她说着微微抬眼,得意地悄悄瞟了一眼赵祯,“先生说女儿画的画,笔触虽稚嫩,但颜色配得很有灵气。”
赵祯抿唇憋笑,当初她画过一幅兰花图,他一时眼拙认作了杂草,后来伏低做小了许久才哄好,这小丫头明显还记着那茬呢。
“哦?竟还得了先生的夸奖?快拿给爹爹看看,手到底有多巧。”
墨兰早有准备,只一示意,侍女杏雨便小心翼翼地呈上她的墨宝。
赵祯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纸上一汪浅碧,卧着两只圆滚滚、胖乎乎的鸟儿,羽毛涂得一团软粉。
他凝眸看了一瞬,又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你这画的是池子里戏水的小鸭子?”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用想也知道这画的不是普通的鸭子,只是不知具体是何种鸟类而已。
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点头赞扬:“不错,很有大家风采。”
倒也不全然是为了哄她,对于几岁的幼童来说,这确实已经很不错了,看起来童真又可爱。
林噙霜看他那一系列表情,哪里还不明白,连忙侧过脸掩住唇,才没笑出声。
墨兰这才舒了口气,挺直腰板,又扬声道:“我还画了一幅冬日落雪图,准备给哥哥寄去,他还不曾见过这样大的雪呢。”
林噙霜心头一软,温声道:“已经画好了吗?阿娘给你哥哥做的衣裳和鞋也都做好了,正好一并让人送去扬州。”
赵祯见提起长枫,也开了口:“前几日看长枫送来的信,功课进度很是扎实,这孩子资质不差,总拘在家里请先生,终究眼界有限。我在想,不如送他去白鹿洞书院读书。”
林噙霜听得心头微动。
白鹿洞乃是天下四大书院之首,自本朝初年便声名极盛,先帝也曾御赐经书,四方才子名士皆以入此读书为荣。
在那里不单学经义策论,更能结识良师益友,见识格局,远非家中私塾可比。
长枫这个年纪,正是入书院正经习学、打牢根基的好时机。
只是孩子已然大了,虽然知道他断不会拒绝,但也该问问他自己的心意才是。
“那等我寄信问问他。”林噙霜心中已是有了决定,转头望向赵祯,美目中光彩涟涟,“六哥竟是比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要上心,霜儿真是自愧不如。”
赵祯轻轻握住她的手,“长枫是你的孩子,我自然盼他能有出息。就算他学业不算顶尖,去白鹿洞开阔眼界、结识良友,也是一生受用。”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竖着耳朵听的墨兰,柔声道:“墨儿也是,爹爹知道你心气高、志向远,只管安心学你愿意学的,不管想学什么,爹爹都能给你找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