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叹了一声,望向赵暄的目光里满是疼惜。
“我从前总说你年少气盛,执意要去边关,夜夜都睡不安稳。如今燕云已复,我儿已立不世之功。你也该收收心,留在宫中好好休养,莫要再轻易涉险。”
赵暄抬头,目光锐利,语气平静却震彻人心:“父亲,燕云只是门户。儿臣要的,是天下一统,四方皆为宋土。”
燕云十六州既复,大宋北境防线便一朝重塑。
但辽国经此一败,失此形胜之地,必定国中愤懑,岂肯善罢甘休?秣马厉兵,伺机报复,乃是必然之势。
西夏亦在侧窥伺,见大宋兵威日盛,定然心生忌惮,两国唇齿相依,如今大宋独吞燕云,已成他们心头大患,联兵抗宋,不过是早晚之事。
是以燕云虽克,但距离天下安定,征途尚远。
赵暄心里有规划,大宋国力不弱,国库之丰、民力之盛、工匠之巧、军械之精,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可偏偏大宋重文轻武成了风气,打仗全靠文官遥控,皇帝在宫里定好阵图,前线将领连自主权都没有。
兵不认识将,将指挥不动兵,明明握着天下最锋利的刀,却被自己人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没有马场,缺精锐骑兵,燕云十六州收不回来,北方大门敞开。
敌人骑兵一冲过来,就只能被动死守,连还手的余地都小得可怜。
军队看着人数多,实则冗兵冗费,空养着上百万的人,真正敢打、能打、靠得住的精锐,十个人里都挑不出一个。
空有富甲天下的实力,却活得步步退让,以岁币换苟安。
如今拿回燕云十六州,既是能养出百万铁骑的马场,又是挡住北方强敌的天下雄关,大宋才算真正有了攻守自如的底气。
要把那套捆住手脚的旧制度打碎,兵权、战马、精兵、火器,这些都是关键,得一样一样来。
凭大宋这根基,外患不足惧,强敌不足畏。
想到此处,赵暄脸上满是野望和自信。
听着他侃侃而谈,赵祯张了张嘴,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上,转头看向林噙霜,她眼里满是骄傲和肯定。
赵祯懂她的意思,又看了看赵暄坚定的眼神,咬着牙答应了下来。
于是自十七岁起,赵暄再度领兵出征,开启一统天下之路。
十八岁,他亲征西北,直取西夏。
此役不纳降、不允称臣,一战灭国,设郡县,纳版图,打通河西走廊,西北自此安定。
二十一岁,大军西出,平定西域。
诸国望风归附,光复汉唐旧疆,重置安西都护府,大宋疆域直抵中亚。
二十四岁时,他举兵北伐,以雷霆之势覆灭辽国,契丹诸部尽皆归降,辽东、黑龙江流域尽入宋土。
更提前扼制女真,从根源斩断靖康之祸,永绝后患。
及至二十五岁,四方平定,四海归一。
大宋北抵大漠,西至西域,东达辽东,南包云贵,成超大一统之盛世。
赵祯这些年做儿子的后勤,倒是舍弃了从前的柔善,毕竟在前线杀敌的是他亲儿子,有一丝懈怠都可能成为战场上射向他儿子的箭矢。
粮草转运、军费筹措、吏治整肃、朝野制衡、边地安抚,他每日忙得团团转。
林噙霜和墨兰也没闲着,手下女官织就了一张庞大的情报网,这些年抓获的辽国与西夏探子细作层出不穷。
在亲眼看着自己儿子实现宏图霸业的那年,赵祯退位了。
他这些年身子本来就不算康健,常年劳损,药石不离左右,精神气力早已大不如前。
处理朝政尚能支撑,可再要像年轻时那般亲力亲为、日夜操劳,已是力不从心。
他这一生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一辈子求稳求安,收复燕云、一统天下这样的伟业,他想都不敢想。
可他的儿子,却一步一步,完完整整地做到了。
如今江山稳固,四夷臣服,大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盛局面。
赵祯看着眼前意气风发、胸有山河的儿子,心中只剩无尽的欣慰与自豪。
有赵暄在,这天下只会越来越好。
他能做的都已做完,余下的岁月,只想安心静养,看着儿子开创真正的盛世。
马车内,林噙霜递过去一杯温茶,“当真就这么走了?六哥舍得暄儿?”
林噙霜不是个严苛的母亲,赵祯对儿女更是温和到了极致,近乎有求必应。
赵暄自幼长在极尽宠溺的环境里,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如今赵暄刚刚登基,他们便要离开汴京,她着实想不到,赵祯竟这般舍得。
想当初,赵暄第一次远赴边关,这位九五之尊还曾在无人处偷偷红了眼眶。
“咳咳……”赵祯眉眼间笑意温柔,“我儿本是天生麒麟子,有他坐镇天下,我还有何不放心?若不是天下未定,这江山,早该交到他手中了。”
他放下茶盏,握住林噙霜的手,目光凝视着她。岁月虽在她脸上留下浅淡痕迹,却依旧眉眼如画,风采不减当年。
“霜儿,六哥老了。近来常常梦见,当年与你初见的模样。”
林噙霜望着他鬓间刺眼的白发,心头一酸,轻轻靠入他怀中,“在霜儿心里,六哥从来未曾变过,一直是初见时那般,能让我安心依靠的模样。”
“六哥知晓霜儿心意,这些年委屈你了。”赵祯收紧手臂,将她抱紧。
不仅久居深宫没有自由,更是因着朝政,少有悠闲自在。
林噙霜坐直身子,注视着他的眼睛反驳,“六哥不许这样想,霜儿从来不委屈,不管做什么,霜儿有六哥陪着,便只觉幸福。”
他脸上重新绽开笑意,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六哥明白了,日后不说了。
趁六哥还能走动,带你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也省得你日日惦记墨儿,总说她不肯归家。”
他只是怕,有些事再不做,日后就没有时间了。
一提起墨兰,林噙霜便想起前些日子那丫头的来信,信中说她如今正在江南流连,听闻他们要离京出游,就已说好停在原地等他们汇合。
她如今已是中年,却始终未曾婚嫁。
朝臣们也不是没有意见,她不成婚就算了,本朝也不是没有终身不嫁的公主,可大多是入道清修。
从来没有敢像她这样,常年在外游历,身边还带着几位风姿出众的男子。
奏章一封封递上,言辞激烈,恨不得将她这出格的行径批得体无完肤。
可偏偏,遇上锐气正盛的赵暄。
他只看了一眼奏折,便将那些酸腐文臣骂了个狗血淋头,转头直接赐下数人随侍墨兰左右。
虽未明说,可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懂,这是在公然为公主撑腰。
他都支持纵容,谁还敢再多言?
谁敢再多嘴,边关军营正好缺人,朝臣又不傻,意思意思得了,太较真了对家族不友好。
林噙霜轻轻一笑,往赵祯怀里又蹭了蹭,“好,那我便陪着六哥,重走一遍当年的路,再看一遍当年的风景。”
纵使岁月迟暮,所幸情意常春,亦可共赴山河远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