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暄,当然,上辈子不叫这个名字。
人有几辈子的记忆呢?上辈子的记忆,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我有。
上天待我不薄,在我晚年龙床上逝世后,一睁眼,就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明明上一刻耳边还回响着儿孙的哭泣声,下一刻我就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发出声音,哭声稚嫩又响亮。
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丢脸,反应过来后反而扯开了嗓子,嚎地更大声了。
毕竟这样没喝孟婆汤就投胎的新奇际遇,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果然,朕就是天命所归,突破了腐朽的躯壳,得以幼儿之身重临人间。
听到报喜的声音,我才终于停了下来,想听听我这一世的生在了怎样一个人家。
我听到了抱着我的稳婆,高兴地说我是个皇子,很好,性别没变。
是个皇子,说明我这辈子可以稍微轻松些。
我眼睛还看不太清楚,但能听到父亲和母亲的交谈声,听见父亲还不及看我,便跑去看了母亲,那就说明父母感情不错。
身在皇家,母亲得宠,自然是惠及子女的,目前来看,开局优势在我。
还不等我理清,又听到了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我心里暗暗嘀咕: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嫌弃我生得丑?
原本我还想看看嫌弃我长得丑的人,究竟是长了多好看的一张脸。
于是我睁眼望了过去,这个动作让她欢喜得不行,使劲睁大眼睛的我却什么也没看清。
兵荒马乱的出生过后,我原本想再打听些消息,婴儿本能却压过一切,我沉沉睡去。
直到我眼睛能慢慢看清,我才终于知道了姐姐长什么模样,看起来和这一世娘亲长得有七八分像,确实粉雕玉琢的,虽然年纪小,但一看是个美人坯子。
我也放下了心,父亲母亲的相貌在这里摆着,我日后肯定也不差。
最惊喜的是,我这辈子竟然是嫡长子,满宫里就我和姐姐两个孩子。
哇哈哈哈,再也没有其余讨厌的人与我争夺,这皇位舍我其谁?
可我没高兴多久,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满月后我就从母亲口中听到了一个惊天消息,原来我还有个哥哥!
说好的嫡长子,怎么转眼就成嫡次子了?这不是耍我吗!
还好,虚惊一场。
原来这位哥哥,并非父皇亲生,就连姐姐墨兰也不是。
既然不会来抢我的皇位,那便是我的好哥哥。
叫长枫吗?不错不错,看起来是个可造之材,天然就是自己的班底啊。
我顿时开心起来,蹬着小短腿,一脸傻兮兮地拍着手欢迎他。
娘亲总抱着我同姐姐说话,姐姐也爱凑过来戳我的脸蛋。
我上辈子活了一辈子,血脉亲情与铁血权谋交织成了一笔烂账,直到死亡那刻,我都难以厘清。
心酸、愧疚、恐惧、负罪感……可唯独没有后悔。
我以为我死后会背负骂名去到地府,可如今的我却享受着全家的真心疼爱。
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她很爱孩子,没有因为我的出生而忽略了姐姐,反倒将更多的心神与呵护尽数倾注在姐姐身上。
但她又会在我根本听不懂话的年纪与我解释,说她之所以格外厚待姐姐,只因女儿家生在这世间,本就比男子多了数不尽的规矩束缚与风雨坎坷。
她常常抱着我说话,大概是因为那时小,听不懂,也记不住。
话里都是她从前的经历,说她家破人亡的惶恐,后来寄人篱下的委屈,到为了不被嫁去贫苦人家进了盛家的后院,做一名低声下气的妾室。
生下长枫后心里安定了一些,紧接着又为了孩子打算,后来生下墨兰,为了这个女儿能活得恣意些,抢盛府当家人的关注,与正室多有纷争。
我面上装傻,心里却明白了,母亲做了一辈子菟丝花,疯狂汲取养分,就是希望她的孩子能有做大树的权利。
从前我没有考虑过这些,但母亲的那些眼泪和伤疤,却让我忽视不了。
我握住她的手指,咧嘴一笑,心里保证道:放心吧母亲,我会让姐姐做她想做的事,谁也不能逼她。
母亲听不见我的心里话,只笑着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有些羞涩,毕竟我不是真正的小婴儿,只能钻到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那是世上最令我心安的味道。
爹爹更是稀罕我稀罕得紧,刚会坐便被他抱在膝头,指着奏折念给我听。
我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只装懵懂,时不时咿呀两声,抓抓他的衣袖,逗得他龙颜大悦。
左右是装小孩子,又不吃亏。
至于长枫,时常被爹爹召进宫来伴读。
他性子温文,见了我总是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我这金贵的皇子弟弟。
他大我不少,又一母同胞,最是惯着我,看我做什么都觉得好,就连我偶尔想看他出糗,故意耍他,他都能笑着配合。
瞧着他那副包容的模样,我咂了咂嘴,做事又谨慎可靠,将来正好给我守着后方。
毕竟我已经摸清了前朝的情况,如今看着国富民安,但周围邻居虎视眈眈,若不早做准备,这大宋也不知还能坚持几年。
仗是一定要打,我可受不了这窝囊气。
这四分五裂的局面多不好看,就让我来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大一统王朝。
这些都是我日后的规划,不过眼前最重要的任务是让母亲允我多吃一碗酥山。
虽然以我的能力,吃一碗倒一碗都能不被母亲发现,不过,能被父母管着,那是我的情趣。
省得母亲老是烦恼我少年老成,她没了做娘的体验。
明明前几日她还常常夸奖我从小就比哥哥姐姐省心呢,转眼就开始嫌弃我,唉,这性子就如六月的天,真是不可捉磨。
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宠宠她吧,我特意去了趟花园,亲手折了几支花,再慢悠悠到了景宸宫。
母亲接过花,果然笑得比花还好看。
她脸上满是惊喜,围着我打转,一会儿念叨我日头那么大还去花园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一会儿又夸我贴心,说我拿回来的花是天底下最美的花。
我如愿吃上了酥山,甜滋滋又凉丝丝的,身旁还有母亲亲自为我打着扇子,这日子,怎一个惬意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