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墨兰兴致上来,换了身男装带上谷雨准备出门闲逛时,推门一看,诶?
杂草丛生,树木笔直,甚至还有溪水潺潺,景致很普通,但墨兰和谷雨脸色却像是见鬼了一般难看。
她如今的住所正是当年小时候住过的苏州皇家北苑。
院子里亭台轩榭、花影扶疏,处处都是精心打理,很是雅致。
昨夜,她还与最喜爱的李郎君在院中对月饮酒、提笔写诗。
怎么会是眼前的荒郊野外?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随后猛地朝后望去。
原本应该是大门的地方,如今一眼看过去,只有远处的树林。
谷雨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有变化,哆哆嗦嗦道:“公……公主。”
墨兰握着扇子的手都在发抖,听见谷雨喊她,她咽了咽口水,“别叫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踏出院门,怎会骤然落入这荒郊野岭。
难道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她素来不敬鬼神,却也从未轻慢,更没有犯下口业,难不成是前几日途经破庙未曾入内上香,竟惹来了这般报应?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就在她心乱如麻、疯狂揣测之际,一声厉喝骤然炸响,“什么人?”
唰唰数声脆响,几柄明晃晃的刀刃已架在了她与谷雨的颈间,日光下刀身亮得刺眼。
两人方才惊惶过度,竟丝毫未曾察觉,不远处正有一队人马在此休整。
墨兰素来金尊玉贵,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怒火刚涌上心头,目光却定在马车旁一道熟悉的身影上,她眯紧双眼,失声惊呼:“清砚?”
今日之事荒诞到了极致,一脚踏入陌生荒野也就罢了,竟还在此处见到了母亲身边的女官清砚。
眼前之人虽尚显青涩,眉眼间却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那是看着她长大的人,她绝对不会认错。
侍卫见这两个凭空出现的人竟然能喊出官家身边女官的名讳,神色愈发戒备,对视一眼后,当即动手将两人牢牢捆了起来。
谷雨又气又急,险些炸了毛,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绑的是谁?
她险些脱口喊出公主名号,又怕暴露身份惹来更大祸事,只得转头用目光询问墨兰,却见自家公主怔怔望着前方,脸色震撼得近乎失神。
谷雨只能压下惊惧,恨恨开口:“你们是何人?凭什么随意绑人!”
墨兰没有理会谷雨,被侍卫拖拽着向前时,目光一遍遍扫过在场众人,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些人她方才慌乱间未曾细辨,此刻看清,竟然全是旧识,只是个个都年轻了许多。
一个大胆到荒谬的猜想,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直到马车内传出一道低沉熟悉的男声,墨兰浑身一震,所有猜想在这一刻落地。
因为那是爹爹的声音。
“发生了何事?”赵祯原本正在小憩,就听前方传来喧哗,示意张茂则打开马车门。
赵祯撩开马车帘幔,目光淡淡落向营地中央被侍卫押着的两人,眉头一蹙。
为首那少年身形纤细单薄,衣料上乘,面容,生得极是白净,眉如远黛,眼含秋水,纵是梳着男子束发,也掩不住眉眼间那份娇柔矜贵。
另一个打扮普通,穿着青布仆从装束,个头稍矮,但也唇红齿白。
但令他最在意的不是两人的模样,而是他们的眼神。
好似认识自己,但又没想到会见到自己,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我真的是您的女儿。”墨兰望着他,眼神无比坚定,迎着赵祯茫然的目光,又补了一句,“虽非亲生,却与亲生无异。”
谷雨在一旁拼命点头,附和不迭。
赵祯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看着这个自称是自己的女儿的人,心中满是荒谬。
但眼前之人能说出自己隐秘的喜好,还能拿出这枚自己从小贴身佩戴的玉佩。
他反复端详了好几遍,确确实实是同一块,分毫不差。
“如你所说,我是在扬州与你母亲相遇的,可如今这里已是杭州。”言外之意就是,这一路,他根本未曾遇见她口中之人。
“什么?”墨兰瞬间急红了眼,心头一沉,如此说来,阿娘此刻还未被爹爹救下?
不行,先不管爹爹信不信了,她都必须立刻赶去扬州。
赵祯见她脸色煞白,转身就想离开,也明白她为何如此急迫,若是真如她所说,自己没有救她母亲,如今的遭遇可就不太好了。
“等等,”赵祯赶紧拦住她,“单凭你们两个女子,如今怎么去扬州?不如我护送你们过去。”
他下意识伸手拦住她,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怔了神。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他原本该是嗤之以鼻的,但莫名的,他心底就是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对方说的是真的。
对这个看着比自己还要年长的“女儿”,他心底竟无端生出一股熟悉与慈爱,那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情愫,让他无法眼睁睁看她孤身涉险。
墨兰也大为意外,爹爹虽素来温和,但那也是相对于皇帝这个身份而言,他看起来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竟会主动开口相助。
此刻她心乱如麻,一想到母亲此刻或许还在受苦,便再也冷静不了,只想立刻奔赴扬州救人。
一路紧赶慢赶,墨兰急得眼眶通红,险些落下泪来。
赵祯看在眼里,只得温声安抚,早已派人快马加鞭传信扬州官吏,先行寻访林噙霜的下落。
可还未等一行人抵达扬州,扬州的飞鸽传书便已先一步送到。
墨兰伸手去接,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心中翻涌着无数可怕的念头,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可当她颤抖着展开纸条,看清上面的字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纸条上写着,她的母亲林噙霜,此刻安然居于盛府,根本不曾有被发卖之事。
赵祯见她失神愣住,伸手拿过纸条一看,一直紧绷的神色也放松了下来。
这几日相处,他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儿”愈发亲近,听她讲了无数关于未来的事。
他心中总有一种奇妙难言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已对她多了十足的信任。
他最爱听她讲起日后他与她母亲相处的点滴,也爱听她说起自己儿子的种种事迹。
那些还未曾出现的时光,竟让他生出了无限的期待。
尤其是他儿子,多厉害,做成了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一想起未来自己的儿子,竟能立下那般震古烁今的功绩,他们一家子都将青史留名,他就感觉浑身热血沸腾。
对于还没见面的林噙霜,他已经从墨兰口中得知那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对孩子慈爱,对夫君忠贞,一生却备受坎坷。
他心里已经留下了这样一个印象,好似全天下的美好的词汇都可以安在她身上。
每每念及,他便扼腕不已。
他竟生生错过了这样一位世间少有的女子,错过了那位将来会为他诞下惊世绝伦之子、与他共赴千秋的妻子。
莫非,墨兰的出现,本就是上天赐予他的一场机缘?
不然,世间怎会有这般离奇的际遇?
想来,定是上苍见他错失、迷途不返,才特意遣她归来,为他拨乱反正,重写这一世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