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棠睁开眼一瞬间,一股浓郁的药味和死气扑面而来。
她的面前,榻上此刻正躺着一个瘦弱的男童,面色青紫,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好似随时都有停止呼吸的可能。
她双眼失神了片刻便恢复清明,随即便涌上一股慈爱和心疼,伸手在男孩头顶轻抚三下。
随着她的动作,男孩微弱的呼吸变成平稳起来,脸色虽看起来依旧苍白,但却少了灰败。
眼见孩子没了性命之忧,林疏棠这才悠悠叹了口气。
乌拉那拉锦仪,满洲正黄旗,内大臣、步军统领费扬古之女;母为努尔哈赤玄孙觉罗氏。
十三岁的年纪,还未褪去少女稚气,便已身着嫁衣,成了皇四子胤禛的嫡福晋。
她活成了所有人期待嫡福晋模样:端庄温婉,处事圆融,将偌大的贝勒府打理得滴水不漏,成了胤禛夺嫡路上最无后顾之忧的后盾。
可端方雅正的外表下,也有着刻骨铭心的伤痕,嫡子弘晖早夭,是她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疤。
等弘晖醒过来时,就发觉自己身子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呼吸也轻快了些,那种胸闷气短的感觉少了许多。
他记得睡梦中好似有一双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那种泰山压顶的感觉轻而易举便被那双手拂开。
久违的轻松舒适让他睡了个好觉,不像从前,就算是在睡梦中都因病痛而不得安稳。
他侧过脸便看到了趴在榻边睡着的额娘。
额娘脸色苍白,眼下还有着青黑。
弘晖不敢再动,只安安静静望着她。
这些日子他病得凶险,额娘怕是连合眼都不敢。
这病来势汹汹,他不过是夜间贪凉吹风便得了风寒,随后高热不退,一碗一碗的苦药灌下去,却依旧没有退热,连府医都束手无策。
他不喜欢喝药,但他身子很难受,更何况,额娘那样着急和害怕,他不能任性。
可身子始终不见好,意识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他就连想要宽慰额娘两句都做不到。
或许,他就要离开了,就像当初的弘昐弟弟那样,可他舍不得额娘,他要是走了,额娘会很难过……
“晖儿,你醒了?身上可还难受?饿不饿,额娘让人熬了粥。”
锦仪一睁眼,便对上儿子静静望着她的目光,心头一松,连忙轻声问道。
“额娘。”
弘晖声音微弱,瘦削的小脸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看着可怜又懂事。
锦仪小心扶他坐起,丫鬟颂书立刻上前,在他身后垫好软枕。
“来,额娘喂你。”
她接过粥碗,先用手背试了温度,不烫不凉,才舀起一勺送到弘晖嘴边。
小半碗粥下肚,锦仪便停了手:“好了,你才刚好转,不可多食,免得积食。等你彻底好了,想吃什么,额娘都给你做,好不好?”
她一面拿湿帕子细细给儿子擦嘴角,一面温声哄着。
“好,多谢额娘。”弘晖乖乖点头,满眼依赖。
“那现在额娘叫府医给你看看。”说着锦仪便转头,不消她吩咐,早在一旁等候的府医便已上前。
等府医细细诊过弘晖的脉息,又翻看了眼睑、舌苔,这才起身对着锦仪郑重一礼,沉声道:“回福晋,大阿哥高热已退,脉象较前沉稳有力,险关已过,性命无碍了!”
此前一众府医皆束手无策,只道全凭天意,都以为大阿哥这一劫难过。
不料此刻烧退神清,脉中重又显出生机,府医在心中啧啧称奇,如今看来,大阿哥还真是福大命大,这样都能挺过来。
他也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庆幸不已。
府医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是露出笑意,锦仪更是红了眼眶。
还不待锦仪追问,就听门外丫鬟禀报,四爷带着宫里的太医来了。
锦仪连忙整理衣襟,很快便见面容冷峻的胤禛带着皇上贴身太监李德全进来,身后还跟着儿科圣的刘太医。
“四爷。”锦仪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胤禛扶住,锦仪从顺如流起身,对着李德全颔首,“有劳李谙达,刘院判。”
“奴才/臣,给福晋请安。”两人恭敬行礼。
李德全先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恭敬稳妥的笑:“皇上听闻大阿哥连日高热,心中十分挂念忧心,特意吩咐奴才与刘太医即刻赶过来,瞧瞧大阿哥的情形。”
皇上皇子虽多,可嫡出的皇孙寥寥无几,个个都是金尊玉贵的血脉,听闻弘晖阿哥病危,皇上心里也是记挂的。
更何况四福晋素来端庄温婉,待人宽厚,他此番也真心盼着大阿哥能平安脱险,莫叫这位和善的福晋,受那锥心丧子之痛。
看着刘太医为弘晖把脉,锦仪朝皇宫方向屈膝微微一礼,脸色动容,“皇阿玛仁慈。”
刘太医细细检查过后又问过府医,也得出了弘晖已然度过难关的结论。
胤禛脸色依旧冷酷,但紧蹙的眉头也松了些,“当真无碍?”
“当真无碍。”刘太医肯定道,“只需静心将养,清淡饮食,按时服药,不劳心、不劳累,不出半月便能大好,日后再慢慢调理底子,便是稳妥了。”
李德全也松了口气,立刻笑着上前道喜:“恭喜贝勒爷,恭喜福晋!大阿哥吉人天相,逢凶化吉,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奴才回宫,定要一五一十回禀万岁爷,皇上听了,必定龙颜大悦。”
刘太医提笔开了方子,一边写一边叮嘱:“此方以养阴清热、健脾和胃为主,每日一剂,早晚温服。饮食忌油腻、忌生冷,粥汤最宜,不可急于进补……”
锦仪接过药方,对着刘太医又是一番道谢。
李德全见事情已定,便适时笑道:“大阿哥既已转危为安,奴才便不多打扰贝勒爷与福晋照看阿哥。奴才这就与刘院判一同回宫,向万岁爷复命。”
夫妻俩将人送到门口,胤禛微微颔首:“谙达一路辛苦,此番有劳皇阿玛时时挂心,天恩浩荡,胤禛铭记在心。待弘晖身子安稳,我必亲自携他入宫,面谢皇阿玛体恤之恩。”
锦仪亦在旁轻声附和:“劳烦谙达回宫后,替我们夫妻二人,多多禀明皇阿玛感念之情。”
话音落下,一旁管事太监捧着两个备好的封盒上前,分别递到李德全与刘太医面前。
“谙达与院判一路奔波辛劳,不过是些微薄程仪,聊表我们府中一点心意,还望切莫推辞。”
李德全何等通透,见状忙笑着推辞两句,见四贝勒与福晋皆是诚意,便顺势收下,躬身笑道。
“福晋客气了,奴才等不过是奉皇上旨意当差,既如此,奴才便厚着脸皮收下了。奴才回宫定将贝勒爷与福晋的心意,一五一十回禀皇上。”
刘太医也一同谢了赏,两人再次躬身行礼,这才一同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