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侧福晋在府中最是得脸,生得娇媚,又最会软语温存,能得宠多年也不是拎不清的人。
从不会在锦仪跟前摆侧福晋的架子,更不会做惹人话柄的事,礼数向来周全周到。
与正院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更无什么龃龉。
“侧福晋还让人带了话,”抱琴在旁轻声补充,“说等福晋得空,她再亲自过来给福晋请安,也顺道看看大阿哥。”
锦仪淡淡道:“如今弘时还小,她本就辛苦,不必急着过来。等过两日晖儿更稳妥些,再说不迟。”
李氏如今照顾着三个孩子,最小的弘时才几个月,自己都分身乏术。
宋格格是最早入府之人,早年曾生下一位格格,未及满月便夭折了,这些年性子沉静安分,从不多言多语。
耿格格通透,钮祜禄氏刚入府更是谨小慎微,谁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失礼。
府上大家都不是爱生事的人,她作为福晋自然也以礼相待,尽量照顾。
锦仪在正院略歇了小半个时辰,一颗心到底还是悬在弘晖身上,稍一定神,便又起身往他院里去。
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她放轻脚步走近,便见弘晖半靠在软褥上,正由乳母陪着小声说话,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一见她进来,弘晖眼睛立刻亮了,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额娘!”
锦仪快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早已全退,心下这才彻底松了。
“怎么坐起来了?太医说你要多躺着静养。”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手上却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襟。
“儿子躺得久了,身上发酸。”弘晖乖乖往她身边靠了靠,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额娘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好。”锦仪心口一软,“额娘陪着你。”
锦仪在榻边轻轻坐下,弘晖立刻往她这边挪了挪,小脑袋微微靠着她的手臂,温顺得像只小猫。
她见孩子精神尚可,便柔声问:“闷不闷?额娘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弘晖眼睛一亮,轻轻点头:“好,要听。”
她声音放得轻柔和缓,“从前山里有只小老虎,性子最是活泼,总爱在林间奔跑打滚。
遇见泥潭它进去跳一跳,遇见小溪它进去游一游。
可有一回,它在水里泡了太久,受了凉,病倒在窝里,一动便浑身发酸。”
弘晖听得很认真,明白额娘讲这个故事的用意了,笑着小声插了一句:“和儿子一样。”
锦仪忍不住弯了弯眼,继续轻声讲:“是呀。可小老虎很乖,不再逞强乱跑,乖乖卧着喝水吃肉。
虎妈妈守在它身边,日日陪着它说话,告诫它,玩耍可以,跑跑跳跳也可以强身健体,但不能不顾身体贪玩。
没过多久,它便又能站起来,慢慢跟着母亲去溪边看花,去林间听风,跑得比从前还要快。”
她顿了顿,对上弘晖亮晶晶的眼睛:“你看,乖乖休养,好生吃药用膳,很快便能像那小老虎一样,跑跳自如。”
贵族圈素来流传“饿病不饿药”的旧俗,自有一套特别简单粗暴的理论,吃多了积食,等同于生病,不吃饿着,就等同于安全。
“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这话便是这么来的。
皇上当年便明言反对病中绝食,她也只信一条,孩子身子弱,禁不得一味空着肚子硬熬。
弘晖往她怀里轻轻靠了靠,小声保证:“儿子也会乖乖的,定然会很快好起来,不叫额娘担心。”
“我们晖儿最懂事,额娘相信你。”锦仪柔声道,“额娘还有很多故事,我再给你讲几个。”
弘晖睁大眼睛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
“从前……”
直到天色渐晚,弘晖又喝了一次药,有些支撑不住睡意,锦仪摸着他的额头,“睡吧,额娘在这守着呢。”
她嘴里轻声哼道:“狼来了,虎来了,马猴儿跳过墙来了。宝贝宝贝怕不怕?闭上眼睛别哭了。”
听到这样温柔祥和的调子,胤禛脚步一滞,挥手示意下人不要发出声音。
他立在暮色里,只静静站在门口,听着屋内那低柔的哼唱。
苏培盛看了眼自家主子爷背影,又抬眼看了看门内,心说爷这来得可真是时候,对于这样的母子亲情想必是很有感触了。
要说苏培盛还真不愧是胤禛身边第一人,胤禛此刻的心情确实很复杂,有酸涩、有心软、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等弘晖呼吸绵长之后,锦仪这才停了下来,刚想让人给她端杯温水来,转头就看见了门口的胤禛。
看了眼弘晖,她这才起身走到门口对着胤禛福了福身,“爷忙完了?怎么不进去?”
胤禛摇了摇头,也跟着放轻了声音,“弘晖既然睡下了,爷就不进去打扰他了,他精神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锦仪说起弘晖的身子,脸上的笑容真挚许多。
胤禛看着她眼里绽放出的亮光,心头微动,也笑了笑,“很晚了,回去安置吧?”
锦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他依旧是回前院,但嘴上却是顺从,“好。”
胤禛自然也看见了她眼里的诧异,顿了顿,也没开口解释什么。
他们之间本来就是夫妻不是吗?虽没有花前月下,但也不至于生疏至此。
等各自洗漱完,锦仪便同胤禛细细说起府中事务,从月例支度、采买账目、长辈节礼,再到到田庄进项、屋舍小修,条理清晰,没有丝毫疏漏。
胤禛看着锦仪侃侃而谈,偶尔颔首,心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福晋总是这样井井有条,永远端庄,好似万事都不能打破她脸上的笑意。
这本是应该的,胤禛却有些烦躁,他在心里回想,他第一次揭开盖头见到的福晋是什么模样,脑子里却印象模糊,好似福晋生来便是福晋。
她将府中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对上恭谨,对下宽和,对外周全,是皇家福晋的典范。
人人都赞他娶得一位贤淑端方的嫡福晋,连皇阿玛都曾夸过。
那自己到底在不满什么呢?
锦仪将账册轻轻递予身旁下人,抬眼时,只一眼便瞧出他神思不属,并未真正在听。她试探着轻声问道:“爷,可是太累了?那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胤禛这才缓缓回神。
直到双双躺在床上,一室沉寂,他才隐隐有些明悟。
或许,是福晋太过完美,完美到让他觉得不似真人,人怎么可能……永远这般无波无澜、无喜无忧?
就像她对弘晖,笑和哭皆是出自真心。
他侧过身,在黑暗里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锦仪的手。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果然感受到她身子一僵。
程度很轻,能感受到是努力克制的结果,如果不是他特意试探,这点微小的抗拒是不会被轻易发现的。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些自嘲,轻轻拍了拍锦仪的手,“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