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几乎称得上是狼狈地离开了正院,丢下锦仪落荒而逃。
他要到了答案,可结果却不是他所期盼的那样。
锦仪那番话直白得近乎残忍,坦诚得叫无处遁形。
他只要一闭上眼,便能想起她方才的眼神,清亮、冷静,又带着几分悲悯,仿佛将他所有的急切、执拗与失态,都照得一览无余。
他该愤怒、斥责,可心底却升不起丝毫怒意。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她说的句句在理,是他太过可笑,太过一厢情愿。
自幼长在波谲云诡的深宫,见惯了算计与凉薄,内心充满了疑心和防备,就连对着九五之尊的亲阿玛,尚且要步步小心、时时揣摩。
他早已习惯用冷漠做铠甲,用深沉做伪装,以为这世上万事皆可权衡,皆可掌控。
如今却跑到她大言不惭地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那样气急败坏又咄咄逼人,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心意。
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和荒谬。他这样的人,当真有爱人的能力吗?
他连自己的心都未曾安稳过,连一段不加算计的关系都未曾拥有过,却偏奢求她,拿出最柔软、最毫无保留的一面来对他。
是他,太强人所难。
苏培盛瞧见四爷周身气息沉得吓人,跟在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胤禛缓缓闭上眼,心底那点不甘与失落,终究化作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福晋说得对,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儿女情长这本就不适合他们。
目送胤禛离去,锦仪缓缓坐回原位。在她看来,胤禛今日跟她闹脾气,不过是闲出来的,矫情。
想来是为了在皇阿玛面前扮安分守己,身上无甚差事,才有功夫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真到了要紧关头,老爷子一个眼神递来,他便再没工夫谈情说爱。如今表现得再情深,也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
如今太子越发昏聩糊涂,底下诸位皇子哪个不是心里打着算盘?这个节骨眼上同皇子谈情说爱,你以为的真心,多半是人家别有用心的算计,一个不慎,便要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门外传来轻浅叩门声,抱琴与颂书一前一后轻步走入,脸上皆是掩不住的担忧。
颂书先忍不住上前:“福晋……您没事吧?方才奴才们在外头,听着屋里动静……”
锦仪抬手轻轻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无波:“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同爷说几句话罢了。”
抱琴示意小丫鬟上前收拾桌上凌乱的碗筷,轻声劝道:“爷方才走得急,脸色也不甚好看。”
锦仪依旧笑得温柔:“爷从前有些心结,今日说开了,他也就想通了。日后该如何,还是如何。”
颂书嘟了嘟嘴,低声不满:“福晋这些年,管家理事、出外交际,哪一样不做得周全妥帖?爷还有什么不满的。”
这些个皇子福晋,除却东宫太子妃,自家福晋已是人人称道的标杆。
“替我委屈?”锦仪好笑地摇摇头,“我不曾委屈。爷比起其他府邸的爷们,已是好上许多。没有能力改变现状,便要学会知足常乐。”
她从不觉得自己可悲,也不觉得自己可怜,更不需要旁人怜悯。
身为福晋,她已尽了所有本分。至于夫君的偏宠与心软……那从来不在她的人生计划之内。
抱琴与颂书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她们气愤的,也不是四爷偏宠那个妾室。当初陪着锦仪入皇家,她们受的便是同样的规矩教养。
府上有几位宠妾根本无关紧要,只要不来挑衅正院,便可视而不见。毕竟莫说嫁入皇家,便是寻常官宦人家,也少不得姬妾环绕。
锦仪不愿再纠缠方才的话题,“行了,别嘟嘟囔囔的,给我更衣,出门走走。”
颂书与抱琴不敢再多言,进了内室,取来一身宝蓝色常服细细为她穿戴整齐。
“福晋,可要去花园逛逛,里头的绣球和月季如今开得正好呢。”颂书扶着她的臂弯,笑眯眯地提议道。
锦仪自无不可,颔首道:“那就去花园逛逛吧。”
一行人缓缓往花园行去,一路廊腰迂回,草木葱茏。
日光透过浓密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倒也不觉得燥热。
才入花园,便有无数花香扑面而来。
大片绣球花团团簇簇挤在花架下,粉的、蓝的、雪青的,一球球饱满圆润。
一旁的月季开得更是热烈,深红、浅粉、鹅黄层层叠叠,花瓣柔润,香气缠缠绵绵绕在身侧。
锦仪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由着颂书扶着,慢慢行在花径间。
“福晋您看,这几株绣球今年开得格外大,前几日奴才们还在说,怕是这园子里最好看的一丛了。”抱琴指着身侧一丛淡蓝绣球,轻声笑道。
锦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目光落在了旁边的一丛红色的月季上,那花株长得极其旺盛,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花瓣开得热烈又张扬。
风一吹,馥郁花香漫开来,与淡蓝绣球的清浅截然不同,浓烈得近乎霸道地撞进人的鼻尖。
颂书见她多看了两眼,笑着解释:“这红月季也是今年新移来的,说是外头有名的品种,一开便是满枝艳色,最是喜庆。福晋若是喜欢,便叫他们移栽到咱们院子里。”
锦仪摇了摇头,“不必了。”
说着便上手折了一支即将盛开的花苞。“我折一支带走就好。”
颂书有点疑惑,“那为什么不折已经盛开的呢。”
“亲眼看着它盛开的过程不是很好吗?”锦仪轻轻抚摸着还裹在一团的花瓣,微微一笑。
一路行来,花木越发繁茂,渐渐走到园子深处,不知不觉,竟行至离八爷府最近的一处人工湖畔。
此处僻静清幽,湖面碧波轻漾,偶有锦鲤摆尾穿梭,风轻轻吹过,倒叫人心旷神怡。
锦仪站在亭子的护栏旁,伸手从随行小太监捧着的食盒里取过鱼食,指尖捏过几粒撒入水中。
细碎的食粒落入湖面,霎时漾开圈圈涟漪,成群锦鲤闻声聚拢,红的白的金的鳞光在水中翻涌,争抢着食饵,搅得一湖碧水活泛起来。
而那朵月季则是拿了个小瓷瓶养着,火红的月季配上瓷白的瓶身,对比十分强烈。
锦仪拿过细细查看着,“多鲜活热烈,可惜今日离了你原本的枝干,真是无妄之灾。”
“能被福晋折走可不是它的灾,反倒是它的福气。旁人想要福晋这般多看一眼,还求不来呢。”颂书看着锦仪面上那股悲天悯人,忍不住笑着反驳。
而站在另一边的抱琴用力眨了眨眼睛,神色微怔,面上有几分古怪。
她方才好似瞧见这花苞亮了一瞬,等她再仔细看去,依旧还是那朵寻常的月季。
许是这样艳丽的颜色看久了有些眼花,她在心头这般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