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仪确实是觉得现在的状态挺好的,她不明白胤禛到底在不痛快什么?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请罪,却没料到胤禛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锦仪脚下一虚,重心不稳,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鼻尖撞上他微凉的衣料,她轻轻皱了皱眉,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对她做过这般近乎粗鲁的动作。
“爷……”她下意识便要挣开。
胤禛却反手扣住她的腰,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乌拉那拉锦仪。”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你是真的不懂我在不痛快什么吗?怎么?是觉得你这福晋之位坐得稳如泰山,是谁给你的底气,弘晖吗?”
锦仪心口猛地一缩,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妾身……妾身不懂爷的意思。”她依旧装傻,并且心头还有些不耐烦。
“不懂?”胤禛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事事周全,做得滴水不漏,对府中妾室宽和仁慈,你是不是忘了,福晋的首要本分,是心系夫君,其次才是顾念旁人?你这般本末倒置,难不成是准备拿爷,给自己刷贤良名声?”
见胤禛今日非要与自己掰扯到底,锦仪收起了脸上所有温顺表情,正色起来。
可听到最后一句时,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爷……”
她愣怔片刻,才艰涩地开口:“您就是这般看我的?”
这话脱口而出,胤禛自己便先悔了。望见她眸中受伤的神色,方才压在心头的怒火,竟瞬间熄了大半。
可他素来要强,面上依旧绷得冷硬,不肯示弱:“不是我如何想,是你已然这么做了。”
“可爷难道忘记了,我向来如此行事,从前从未有过错处。”锦仪抬眸与他直直对视,眼底没有心虚,只有被误解的委屈与倔强,“如今爷却来质问我,不觉得太过无理了吗?”
她说着便用力挣了挣手,想要抽离他的掌控,可胤禛却握得更紧了。
“这世上从无一成不变的人与事。”他看着锦仪红润的唇色低头,正要靠近,她却猛地偏头,堪堪躲开。
鼻尖擦过她的鬓角,胤禛动作一顿,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锦仪趁他怔愣的间隙,用力偏过身,语气带着冷意:“爷自重!”
胤禛僵在原地,方才压下去的火气,此刻又被她那干脆利落的躲避又勾了上来,带着难堪和恼羞。
“自重?”他咬着牙,“你是我的福晋,我碰你,你要同我讲自重?”
锦仪退开半步,抬眸直视他:“妾身是爷的福晋,不是爷泄愤的物件。爷心中有气,可以斥我、罚我,却不能轻慢侮辱。”
她从不是任人揉搓的性子。
胤禛望着她眼底的抗拒,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闷。
他这一腔火气,与李氏无关,与她的贤良周全也无关。
他在意的,是她永远隔着距离对他,事事以礼自持,从不肯卸下心防,就像现在这样。
她待他,自始至终都是对主子的恭敬,没有妻子对夫君的亲近。
甚至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在他心中还远不如李氏重要。
这些时日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烦闷什么,她可以做到视而不见,但为了李氏她却可以朝自己递橄榄枝。
好似自己不过是她彰显嫡福晋身份的物件。
他叹息一声:“轻慢侮辱?锦仪,你扪心自问,你几时将我真正放在心上过?”
“妾身从入府第一日,便将爷放在心里。”她一字一句,平静又坚定,“爷说的那些,我不认。”
“可你连让我靠近一步,都不肯。”胤禛目光晦涩暗沉,“你是我的福晋,不是府里的管家嬷嬷。”
锦仪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自嘲:“我自然不是嬷嬷。嬷嬷,可不能为爷生儿育女。”
“是啊,若是嬷嬷,听了我这话,哪里还敢与我顶嘴?”胤禛被她嘲讽的语气再度气到,忍不住反唇相讥。
锦仪深吸一口气,表情又恢复平静:“既然爷今日非要一个答案,那妾身便把答案说与爷听。”
“爷觉得我冷漠、觉得我不够贴心。可这恰恰就是从前爷想要的,这也是我能得爷敬重的缘由。
我若像旁人那般争、那般闹,爷会觉得我懂事吗?
我若不顾体面、不守府中规矩,爷又会不会转头便说我善妒无状?”
胤禛一怔,一时竟无言以对。
锦仪却自顾自说下去,“爷的心性向来千变万化。从前满意的,如今便成了错处;从前赞我稳妥,如今便怪我疏离。
就如当初的李氏,爷也曾偏爱她的娇媚小性,这才有了几位阿哥和格格。可如今呢?爷的心思可还一如往昔?”
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爷不能因为自己往前走了,便理所应当觉得,旁人也必须跟着您的脚步变。
当然,您是这府上的主子,所有人围着您转是应当的,可人终究不是草木,做不到收放自如,更做不到时时刻刻合您心意。”
“你的意思是,我在强求你?”他喉间发涩,“你这是在替李氏,控诉我?”
锦仪轻轻摇头,眼神平静,“自然不是。爷宠爱谁、厌弃谁,本就是爷的自由,即便是尊贵如皇阿玛也干涉不了您的内心。
我只是想告诉爷,我与爷之间,从来不需要什么情情爱爱。
那样的东西,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最无用,也最不可靠。”
轻飘飘的一句话,撞进了胤禛的心口。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不可靠?”
他低低重复这三个字,“在你眼里,我与你之间的那点心意,就这般一文不值?”
锦仪静静望着他,眼底无波无澜,胤禛却觉得比任何话都更伤人。
“妾身从未说一文不值。”她轻声道,“妾身只是说,不可靠。”
“荣华富贵可守,身份地位可守,规矩礼制可守,唯独情爱二字,最是易变。今日浓情蜜意,明日便可弃如敝履。
爷今日问我为何不肯靠近,那妾身便如实回答,妾身不敢,也不能。”
她顿了顿,“我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福晋,我能依靠的也只有爷,我与爷从来都是命运相连,所以我想与爷能相伴一辈子,用最稳固的情意。”
“就像从前那样。”
她轻轻笑了一声,握住了胤禛的手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爷,你有远大的志向,不论结果如何,即便是下地狱,我也无所畏惧,这便已经是我们之间最稳固的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