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散了之后,锦仪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颂书脸上有些发愁,“福晋,您这样帮侧福晋,爷一眼就能看出来吧?况且再过两日就是十五,爷再怎么样也不会去侧福晋的院子。”
要让她来说侧福晋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李知予当然知道,但四爷固执起来谁说得准,他一直生着闷气,万一十五还去了她那儿,那她不就成了出头的椽子?
她倒是不担心福晋心头有什么芥蒂,她怕的是四爷消了气,这笔账说不定会算在她头上,平白出了力还落了埋怨。
天天板着张脸以为谁愿意看一样,她每日照顾几个孩子的起居就已经够累了,偏四爷一点也不体谅。
年轻时尚能摸到点他的心思,不高兴了还能哄哄。这些年越发深沉,看人的眼神也越来越吓人。
其实说到底,是李知予自己心头发闷,记忆里那个四爷仿佛离她越来越远,越是靠近她就越是难受,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如今的四爷。
至于四爷会不会生气,这暂时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她还有三个孩子,四爷也不会就因为这点事丢开手。
她不信四爷没感受出她的担忧害怕,从前的四爷见她伤心会哄,见她撒娇会面上呵斥,眼里却带着笑意,如今她却不敢在做这些了。
昔日那些甜蜜温存好似随着她年纪渐长,也一点点消散了。
李知予望着杯中沉底的茶叶,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泡在了这碗浓茶里,苦得她眼角发酸。
身旁丫鬟瞧出她心酸,轻声唤道:“格格……”
“我没事。”李知予拿起帕子轻轻沾了沾眼角,神色复又平静,“弘时可醒了?”
丫鬟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哥一早醒来便开始找您,后来还是大格格来了才把他哄好。”
“是嘛,我去看看两个孩子。”李知予起身往就偏殿而去,方才的一切全都压在了心底,又恢复成了那个爱笑爱闹的李侧福晋。
李知予强撑着情绪去看孩子,正院这边,锦仪面对颂书的担忧,神色却依旧是从容淡然。
她毫不在意道:“我不过是做了福晋该做的事。侧福晋既已累病,再让她强自伺候,未免太过无情。爷难道还不能体谅,陪了他这么多年的人?”
颂书一时语塞,她幽怨地看着锦仪,明明福晋知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好了,不必忧心,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见她欲言又止,锦仪不觉好笑,“去把我的意思传给府医,让侧福晋安心休养。”
顿了顿,她又吩咐,“再遣人去前院问问,爷若得空,便请他回正院用午膳。”
颂书无奈,只得蹲身应下:“是。”
看着她退下,抱琴上前扶着锦仪起身,往内室走去。锦仪边走边吩咐:“午膳让厨房做些清淡的菜色。”
锦仪用膳一向讲究荤素搭配,也并不喜欢重口味,多余吩咐这一句,不过是为了让厨房知道四爷会过来,让他们按照四爷的喜好备膳而已。
抱琴自然应下,她比颂书年纪大了两岁,却沉稳得仿佛大了几十岁一般,轻易不质疑锦仪的决定,主子说什么她便执行什么。
因着还要去前院请四爷,抱琴吩咐了手底下的小丫鬟去了府医那处,自己迈着小碎步朝着前院去了。
拿着手中的对牌进了前院,就见苏培盛的徒弟笑眯眯地过来了,“哎哟,这不是抱琴姑娘,可是福晋有什么吩咐?”
他可是知道最近院里气氛不大好,连自己师傅都得小心伺候,一听正院来人了,立刻就吩咐自己来接。
抱琴站定,微笑着颔首,“烦请通禀一声,福晋备了午膳,请爷回正院用膳。”
苏培盛那徒弟听得是福晋有请,脸上笑意更盛了,忙不迭应了:“姑娘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通禀!”
他脚步轻快地进了书房,不多时便又出来,身后还跟着苏培盛。
“苏公公。”抱琴福了一礼问道:“爷可有空?”
苏培盛表情热络得不行,“原本爷正忙着呢,一听福晋备了午膳,便叫我来回话,说会过去。”
抱琴得了答复,也立刻笑道:“有劳苏公公、小刘公公了。”
说罢便屈膝一礼,转身回了正院。
待苏培盛回来回禀,胤禛放下手里的笔,问道:“今日请安发生了什么事?”
要不然福晋今日怎么会遣人来请他?
苏培盛便躬身将李侧福晋身体劳累,求福晋请了府医的事告诉了他。
他沉默片刻,起身理了理衣袍:“去正院。”
一进正院,听到通报声,锦仪便立刻迎了出来。
依旧笑得无懈可击:“爷回来了。”
看似亲昵极了,但心里在想什么呢?
胤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只淡淡“嗯”了一声。
入席后,锦仪安静地为他布菜,都是些清淡养胃、合他口味的菜式。
她自己则慢条斯理地用着,仿佛这些日子胤禛的冷淡从来没有发生过。
胤禛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忽然开口,“你今日让人去关照李氏?”
锦仪执筷的手微顿,随即如常放下,抬眸看向他,神色依旧温和坦然。
“侧福晋身子不适,府里上下本就该多照拂。只吩咐府医仔细看诊,让她安心静养,算不上特意关照。”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她也是府里的老人了,照顾孩子本就辛苦,能早日好起来也能更好的伺候爷。”
胤禛看着她,眸色深了深。
他当然知晓福晋这是在给李氏解围,也是在给他台阶下。
可看着她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心中却升起了一团火,说出的话带着刻薄的语气。
“福晋倒当真是体恤妾室,用心良苦。”他似笑非笑,“就是怕贤惠错了地方。”
锦仪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从凳子上起身就蹲下请罪,“爷?可是妾身哪里做错了?”
一旁伺候的跟着哗啦啦跪了一地。
胤禛闭了闭眼,伸手往外挥了挥,一屋子下人便飞快退了出去,正院的奴才担忧地看了眼锦仪,但也只能出去。
“你岂止是没有做错,你是做得太完美了。人人夸赞的四福晋怎么会做错?”
就如同福晋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福晋,自己今日摆明了要把话挑明,她却一直装傻充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