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这边,锦仪和弘晖母子俩亲亲热热地用完了饭,完全不知道李知予内心的崩溃。
她一夜好眠,清晨锦仪正临镜梳洗,窗外天色尚浅,门外便已传来轻缓的传报声:“福晋,宋格格到了。”
今日府上众人照例要来请安。平日里除了初一十五,请安并无 规定,隔几日来一次即可。
“快请进来。”
“妾给福晋请安。”宋格格身形单薄,脸色常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眉眼温顺得像一汪静水,进门便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一旁丫鬟正执梳给锦仪绾发,锦仪并未起身,只微微侧过头,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妹妹来得这般早,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宋格格依言起身,垂着眼睫上前一步,轻轻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支发簪插进了锦仪的发髻,“妾一贯觉少,晨起便早了些。”
锦仪从镜子中看着她为自己妆点,对着那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免叹息。
宋格格自从失了小格格,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吃斋念佛,睡眠也少得可怜。
“你那药吃着可是不管用?若是不行就换个府医看看,你还年轻,什么都不如你身子重要,不要自苦。”锦仪蹙着眉,眼里满是怜惜。
宋格格给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带着一丝苦涩,她知道福晋说这些不是在讲场面话,也在用实际行动照顾自己,可她就是忘不掉自己女儿。
她还那么小就离自己而去,她心头都空了大半,这些年怎么也补不齐。
她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水光,“福晋别担心,妾无事的,府医也尽心了。”
不过是她自己走不出来而已,她不想忘记,小格格没有序齿,如果自己都不记得她了,谁还能记得呢?
知道她听不进去,锦仪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些年她都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锦仪也知道心病哪里是那么好治的,便也不再多言。
宋格格见她苦大仇深的表情,倒是露出一个真实的笑脸。
她是不幸的,没能留住女儿,但她又是幸运的,遇到这样一个主母。
会关心她的生活起居,会时不时关心她的病情。
她想起自己的小格格去了那年,明明是府上第一个孩子,来得金贵,去得却轻悄。
爷虽也悲痛,终究是男子,转身便有正事要忙。
只有她这个做额娘的,日日夜夜抱着小格格的衣物,痛得几乎要跟着孩子一同去了。
那时福晋也才十五岁,跟着红了眼眶。
小格格属于幼殇,不能设灵,不能立牌位,一把火便去得干干净净。
出宫开府后,福晋便遣了心腹嬷嬷,带着她悄悄抱走小格格生前用过的小襁褓、小肚兜,在府后僻静处,寻了一方干净土,浅浅埋下,又亲手折了几枝素净的小野花,轻轻放在土堆上。
轻声同她说:“孩子虽小,也是咱们府里疼过的。给她留个念想,日后你想她了,也有个地方能悄悄看一看。”
还私底下往城外寺庙,为小格格点了一盏长明灯。
怕她伤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福晋便常常让厨房炖些温和补身的汤羹,派人送到院里,也从不多提伤心事,只隔三差五叫她过来坐一坐,陪她说几句话。
这样的福晋,才让她觉得小格格的夭折不再是那么轻描淡写,天地间还有一个人同样记得自己的小格格。
这么多年过去,宋格格每每想起自己受到了细致照拂,心里仍是感激又温暖。
锦仪表情无奈,随即又劝道:“你别整日闷在屋子里,有空就出院子走走,针线活伤眼,你也少做一些,你给弘晖做得衣裳鞋子,穿都穿不过来。”
四季轮换,弘晖总能收到宋格格亲手做的鞋袜衣衫,针脚细密妥帖,满满都是自己这个亲额娘都没有的心意。
宋格格浅浅一笑,为她簪好最后的红宝石流苏簪子,语气软软的:“福晋总是这般疼妾。大阿哥乖巧,能为他做针线,妾心里也是欢喜的。”
“罢了。”锦仪叹了口气,只觉得他们这府里的人,脾气一个比一个犟。
此刻耿格格和钮祜禄格格也到了,几人之间又是一番见礼。
耿格格生得大气,眉眼开阔,性子也十分爽朗大方。
再往后是钮祜禄格格,眉目清秀,气质沉静,话也极少。
随后是李知予和年纪最小的武格格。
武格格脸蛋圆圆,眉眼娇憨可爱,很是讨喜。
几人依着位次站定,齐齐请安。
锦仪端坐在上首,声音温和:“都免礼,坐吧。”
耿格格看了眼桌上的糕点,掐丝珐琅的盘子里摞着一个个小方块,色泽莹白软糯,面上撒着细碎金黄的花屑,瞧着清润雅致。
“福晋这里的糕点,光是瞧着就格外精致可口。。”
“这是桂花糖蒸栗粉糕,原是江南那边的手艺,我铺子里有个师傅会做,便送了些到府上,妹妹们尝尝。”
几人说说笑笑,不外乎就是锦仪各个院子里关心几句,喝茶聊天。
不过这期间众人也发现李知予有些沉默,妆容依旧精致,可眼底的倦意却藏不住,心里疑惑,最近她可谓是专宠,怎么还这副难看的脸色。
“妹妹今日可是累着了?”李知予正端着茶,就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出声的正是上头的福晋。
她忙放下茶盏,“多谢福晋关怀,许是妾近日照顾弘时有些劳累。”
说着又抬眼看向锦仪,试探着道:“原本这也没什么,就是妾心中担忧伺候不好爷就不好了。”
李知予知道这话说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有多猖狂一般,得了些宠爱就急赤白脸地挑衅到福晋脸上来了。
但她也是真的不想再伺候了,且让她缓两天吧,这天天这么摧残她,她也受不了啊。
委屈巴巴地盯着锦仪,希望福晋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锦仪自然懂了她的意思,或者这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一时场面沉默了下来。
“既然劳累就多休息,等会便让府医给你看看,开些养生的方子,几个孩子还需要你的照料,你可不能不将身子当回事。”
锦仪也没想到李知予会来这么一出,着实愣了一瞬这才回道。
心里也明白四爷一向是别扭难伺候的,可见这些日子侧福晋受了不少苦,都求到自己头上了。
这也简单,府医随意开两剂药,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四爷总不会还要如此没人性的留宿。
李知予听到她的话,心里也松了口气,面上装作虚弱道:“是,妾记下了,多谢福晋。”
她做作的捂着胸口,好似真的难受得不行,看得众人更加沉默了。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都已经达成目的了怎么装得更严重了。
武格格嘴里嚼着糕点,心里直呼厉害,她要是有这样行云流水的演技,和爷相处时就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