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晖被她一番话说得稍稍安心,却仍是抿着唇,小小的眉头好一会儿才舒展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却没有想到大人的世界有这么多难懂的事情。
他往锦仪身边挪了挪,轻轻靠在她胳膊上,声音低低的,“儿子只是……不想额娘难过。”
锦仪心口一软,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额娘知道,我们弘晖最懂事,最疼额娘。”她温声哄着,“可额娘向你保证,真的没有难过。你阿玛有他的去处,额娘有额娘的日子,能看着你平安长大,额娘便再无所求了。”
弘晖埋在她怀中,闷闷“嗯”了一声。
他年纪虽小,却也懂有些事强求不来,只是一想到额娘孤零零用膳,便觉得心里发酸。
锦仪见他这般模样,故意转了话题,指尖轻点他的额头:“不说这些了。今日先生除了温书,还教了你什么?若是学得好,有奖励哦。”
“什么?”弘晖来了兴致。
锦仪也不卖关子,直接告诉他,“额娘新研制了几款糕点。”
她有一间糕点铺,研制出的糕点味道特别好,但为了弘晖的牙齿从来不许他多吃。
一提起糕点,弘晖总算不那么伤感了,从她怀里抬起头,一本正经坐直身子:“儿子上午练了字还学了数算,下午练了拉弓射箭。”
“是吗?那等会儿用完膳让额娘看看你数算学得怎么样,说不定日后额娘的账本都可以交给你来打理,那额娘就能轻松好多呢。”
锦仪一副惊喜的样子。
弘晖忍着笑,“好,日后额娘都交给我。”
他哪里不知道每日自己学了什么额娘心头都有数,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
胤禛放下手里的书,看向屋角的自鸣钟,正是酉时初刻,忽然开口问道:“弘晖可是去了正院?”
苏培盛垂着手站在一旁,头皮一紧。
爷这问的哪里是弘晖阿哥,不过是惦记着正院的福晋。可这话他只敢在肚子里转,面上不敢露,只恭恭敬敬应道:“回爷,大阿哥下了学,便往福晋院里去了。”
四爷“嗯”了一声,便再没言语。
他就坐在那里,也不看书,也不写字,像是在等什么。
苏培盛瞧在眼里,心里嘀咕;爷这是在等正院那边有人出来请,等福晋那边传个话,恭恭敬敬地请爷过去用晚膳。
可一等再等,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烛火都点上了,正院安安静静,明显是没打算来请他。
四爷的脸色,便随着渐沉的暮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前福晋能熟知他的心思,也能顺着他的脾性缓言疏解,从不让他难堪。但这阵子福晋却视若无睹,他不信福晋不知道自己在等她服软。
良久,他猛地站起身,袍角一撇,带起一阵风。
苏培盛连忙快步跟上,心里还暗暗一喜,这回总算是想通了,该是往正院去了吧。
谁料四爷脚步一拐,确实是熟门熟路,但方向却是往李侧福晋的院里去了。
苏培盛跟在后面,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敢在肚子里疯狂吐槽:爷啊爷,您这心口不一的功夫,真是越发厉害了。明明心头是想让福晋服软,偏要往温柔乡钻,这是跟谁赌气呢……
这么多年福晋一向都是这个态度,恭敬守礼,不远不近,爷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偏要同福晋较劲?恐怕福晋自己都不明所以。
爷难道还指望那般温和持重、最有正室风范的福晋,同侧福晋一般撒娇邀宠、软语痴缠不成?
这不是彻底乱了套吗?
苏培盛在心里暗暗摇头,只叹自家爷这心思绕来绕去,他这般没什么世俗念想的人,属实是看不懂。
李知予刚哄睡弘时,就听丫鬟禀报爷来了,她抽了抽嘴角,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等回了正屋,果然见到了一个周身萦绕着冷气的四爷。
她轻轻吸了口气,面上立刻端起一贯温顺甜美的笑意,缓步上前:“给爷请安。”
说罢也不等胤禛叫起,便自顾自起身,语气亲热又体贴:“爷想必是饿了,妾让小厨房炖了清凉败火的汤,正等着爷呢。”
她这话说得讨喜,好似每时每刻都惦记着胤禛一般。
实则不然,那是她特意吩咐给自己准备的。
不过她此刻只觉得这汤准备得正好,爷显然比她更需要,要不是身份限制,她都想做一大碗直接给他灌下去,好消除他的心浮气躁。
天天往她院子里跑就算了,来了也是一副冰块脸,好似多不情愿似的。
宠爱对她们后院女子来说当然是越多越好,可也不是这么个好法啊。
她不止一次在心里庆幸福晋是个清醒通透、心性又良善的,自己也不是猖狂的性子。
若换成别家善妒泼辣的正室福晋,就凭四爷这般行事,后院早闹得鸡飞狗跳、打成一团了。
更何况四爷本就心思重、不好伺候,挑剔又别扭。
她这段日子日日提着心,生怕他那股无处发的闷气迁怒到自己身上,实在是心累得很。
胤禛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开口。
李知予心头微紧,却依旧笑着吩咐丫鬟将晚膳摆上,亲自盛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
胤禛拿起银勺,慢腾腾拨了两下,并未立刻入口,眉宇间依旧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知予依着规矩坐在下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拣了一道清炒时蔬布在碟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开口。
“爷,弘昀那孩子从庄子上回来后,就一直念叨着自己种的菜。福晋疼孩子,特意在花园里辟了几块地,让他们几个时时照看,还真叫孩子们捣鼓出些成果来,再过一两日,便能尝鲜了。”
几个孩子也受不了胤禛那沉默严肃的脸庞,今日额尔珠和弘昀说什么要在自己院里吃,就不过来了。
胤禛捏着勺子的手微顿,抬眼看向李氏,却见她眉眼柔和,似是真在为孩子们的小乐趣而骄傲。
“福晋贤惠,你们也万不可娇纵。”
还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半晌才得来这句话的李知予咬了下牙,笑着回道:“爷说得是,妾记下了,定会好好管束孩子们,不敢有半分娇纵。”
她都进府多少年了,一直安安分分的,冷不丁地听到这一句敲打还真差点没反应过来。
在心底默默腹诽:伺候福晋可比伺候您轻松多了。
福晋端庄温和,分寸分明,从不为难人,只要守规矩便万事顺遂。
哪像眼前这位爷,心思深、脾气拗,阴晴不定,让她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唉,又是羡慕福晋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