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近选秀之期,隔壁八贝勒府近来更是热闹非凡。
八爷素来宠爱府中侧福晋,她求了八爷将远在西北、即将参选秀女的胞妹接进京中暂住,如今便安置在府里。
原只一人倒也还好,偏八福晋明慧的妹妹也恰好入府寄居,一时间,府中便多了两位待选秀女。
一位是嫡福晋的亲妹,一位是侧福晋的胞妹,虽两人的姐姐平日里相安无事,可这两位姑娘年纪相当、心气相仿,一见面便如针尖对麦芒,整日里争闹不休。
这些闲话,锦仪隔着一墙之隔,也早有耳闻。
她听后无奈笑了笑,吩咐身边的抱琴:“府里人多嘴杂,旁人家的是非,不许议论。”
四爷与八爷自幼交情不浅,二人同年受封贝勒,连府邸都选在同一片地界,门庭相望,往来素来密切。
也正因如此,她与八福晋郭络罗明慧早早便熟稔起来,对八爷府中人事,也比较了解。
明慧出身安亲王府,身份贵重,自嫁入八贝勒府后,便将一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一颗心全系在八爷身上,连安亲王府的人脉势力,也尽数为他所用。
她在八爷面前温婉知礼,在外却是个极有主见、手段利落的女子,在一众宗室妯娌之中,素来强势。
至于那位侧福晋,乃是西北总兵马尔泰将军之女。
当年八爷对她一见倾心,亲自请旨求娶。
锦仪也曾见过,确是个蕙质兰心、温婉动人的女子,只可惜早年小产失子,身子与心气便一同沉了下去,渐渐淡出了众人视线。
而四爷与八爷,当年一道读书、一同当差的情分,终究抵不过朝堂立场的分野。
八阿哥自幼养在惠妃膝下,与大阿哥亲厚;四爷自始至终站在太子身侧,从一开始就被划分到了太子党,是皇上为太子准备的贤王。
一个在大阿哥麾下,一个在太子阵营,从根上便不是一路人。
只是如今夺嫡之争还未摆到明面上,直郡王和太子之间却已相争多年,四爷与八爷兄弟情谊,早已不复当年亲近,不知不觉间便疏远了许多。
后院一向围着前院转,更何况是明慧对八爷用情至深,交际自然是跟随他的喜恶,她与明慧之间也没了往日的热络,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客气与疏离。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思绪里,一时出神,听到说话声,抬眼望去,原来是弘晖过来了。
她下意识望了望天,日影早已西斜,时辰竟是不早了,也难怪孩子已经下了课。
弘晖一见她面上就带了笑,规规矩矩上前请了安,“儿子给额娘请安。”
锦仪连忙伸手扶他起身,温声问道:“今日功课可还顺利??”
弘晖老实答道:“书都背下来了,字也写了好几页,先生说儿子还算用心。”
见他一副小大人模样,锦仪心窝都软了些,这孩子自律又聪明,课业一向不需要人操心。
她笑道:“真乖。先歇歇,喝口温水,晚膳快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弘晖接过温水浅啜两口,便在小太监伺候下净手、松了鞋袜,端端正正坐在榻上。
他抬眸看向锦仪,好整以暇的问道:“额娘,阿玛今日可要过来用晚膳?”
锦仪淡淡瞥他一眼:“不来。怎么了?”
话音一落,她便瞧见弘晖欲言又止,很是纠结的模样,心下不由多了几分好奇。
四爷自田庄回京后,便极少踏足正院,即便过来,也多是说事,坐不多时便会走。
可弘晖日日都能见着阿玛,如今四爷身上并无要紧差事,在家时总要过问两个孩子的功课,倒也不至于只是单纯想念。
见额娘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弘晖更不好直接问起阿玛与额娘之间的事,只支支吾吾道:“就是……阿玛已经好几日,不曾来额娘这里用膳了。”
从前在田庄上,一家人都是同桌吃饭,和和美美。一回府,阿玛却日日往李额娘那边去。
他其实想问,额娘和阿玛,是不是吵架了。
锦仪心下轻轻一叹,抬手温柔抚着他的发顶:“额娘与你阿玛之间,并无不快。大人之间的情分,本就微妙。”
见他仍是一脸欲言又止,她温声笑了笑:“你现下不懂无妨,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弘晖嘴唇嗫嚅了几下,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后院那些庶母,皆是阿玛的人。阿玛最偏疼谁,便常往谁院里去,兄弟姐妹也多是李额娘所出。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身为子女,断不能非议阿玛的后院。
更何况,他怕这话出口,会伤了额娘的心。
他那点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不需要说出口,锦仪便已经懂了。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你呀,小小年纪,倒操心起额娘来了。心思太重,可要长不高的。”
“额娘……”弘晖皱起小眉头,一脸认真。
“好了,额娘不逗你。”锦仪也收了玩笑神色,语气郑重,
“知道你在担心额娘,可额娘很好,你阿玛也很好。你每日见他,他待你不也一如往常?
后院的事你可以看,但不许将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你也要学会接受阿玛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四爷是个理性的人,再宠爱妾室也不会宠妾灭妻,所以她从不需要他的宠爱,自然也不会耗费心神去揣摩他那些细微曲折的心思。
他心绪烦闷,自有旁的解语花替他开解,自己的定位,自始至终都只是嫡福晋而已。
她从不希望与四爷有什么男女情爱牵扯,他要寻温柔消遣,那对象也绝不会是自己。
做好福晋的第一要义,便是不对丈夫抱有半分期许,更不能动私情。
这是当年宫里旨意下达时,额娘拉着她反复叮嘱的话。
没有期待,便不会受伤;不动心,便能稳稳当当坐稳嫡福晋之位。
从成婚之前,她便将这句话刻在心底,一守便是这些年。
曾经怀着弘晖的那段日子,许是孕中情绪起伏不定,她心底也曾有过一丝不该有的蠢蠢欲动,对着腹中孩儿的生父,生出过几分不同于君臣夫妻的异样心绪。
可那点愚蠢的念想,还未生根便被狠狠掐灭。
那时的李氏,已经生下了额尔珠,四爷对她们母女的精心照拂,俨然一副一家三口的和睦景象,生生将她从迷梦里敲醒。
更不必说,同年,李氏便又怀上了弘昐。
事实如此,她的骄傲也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从那以后,她便彻底心如止水,做回她贤良淑德的嫡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