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康熙听闻十三、十四回宫,还替胤禛捎来了他亲自在田庄种的蔬果,写字的手顿了片刻。
这个老四,说是闲云野鹤,倒真是做得有模有样。他心底轻哼一声,面上却不显。
最后他什么也没多说,依旧埋首批折子,只吩咐李德全:“既然是孝敬,便送去御膳房吧。”
大半个月的田庄日子一晃而过,收拾启程时,几个孩子都有些乐不思蜀,根本不想回府。
跟着胤禛日日往田间跑,原先身上那股娇弱气都退了些,一个个晒得黑里透红,身子反倒结实了许多。
额尔珠轻轻掀起车帘,望着田庄的影子在视线里一点点淡去,心头满是怅然。
这些日子,是她记事以来最自在快活的时光。晨起跟着嫡额娘练八段锦、踢毽子抖空竹……
跟着阿玛下地耕种,闲时额娘便带着他们兄妹去溪边摸鱼捉虾,无拘无束。
弘晖和弘昀一路唉声叹气。
弘昀捧着小脸,满脸不舍:“我种的白菜还没长大,也不知没有我,它们还会不会好好长。”
胤禛在田庄给几个孩子各分了一小块地,让他们亲手种上喜欢的瓜果。
弘昀种的白菜,昨日才刚冒芽,他一天能看上好几回。
就这么被硬生生和自己的菜苗分开,弘昀鼻尖都有些发酸。
“我的萝卜也一样,唉。”弘晖想起自己的萝卜苗,感同身受。
看着两个哥哥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额尔珠忍不住白了他们一眼。
“嫡额娘不是说了吗,回府后在花园里给你们一人留一块地种,至于这么唉声叹气,像个小老头似的?”
两人齐齐抬眼看向她,又对视一眼,齐齐低头叹气:“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也种了,哪有你们这般夸张?”额尔珠不服气。
弘晖斜睨她一眼,振振有词:“那是因为你没像我和弘昀一样,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心血,那跟我们的孩子差不多。”
“切,自己都还是小豆丁,还张口闭口孩子,想笑掉我的大牙吗?”额尔珠捂着嘴,忍不住笑出声。
另一侧车厢里,气氛安静许多,只有锦仪与胤禛二人。
胤禛知道他们都舍不得,轻声安慰:“日后想来,便常来。”
锦仪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安抚,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几个孩子,怕是要消沉一阵子。”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终究不比田庄自在轻松。
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一行人刚下马车,便见李侧福晋抱着弘时,早已在府中等候。
她见了二人,连忙屈膝行礼:“给爷和福晋请安。”
一身淡绿色旗装,衬得她清新娇俏,最吸引人的是身上还带着股子文气。
这便是府中最受宠的李氏,闺名知予。
她目光虽然在锦仪和胤禛身上,余光却一直瞥向弘昀与额尔珠。
见孩子们只是晒黑了些,精神反倒比从前更好,连弘昀那股恹恹的病气都淡了许多,她心头一松,脸上的笑意也更加真切了。
“快起来。”锦仪上前扶起她,又看向乳母怀中的弘时。
小家伙白白胖胖,见人就笑,很是可人。
锦仪语气温柔:“这段时日,弘时可还好?”
“托福晋的福,这小子整日吃吃睡睡,身子强健得很。”李知予柔声回道。
孩童体质娇弱,锦仪也不多碰,只笑着点头:“那便好,吃吃睡睡,便是弘时如今最要紧的事。”
胤禛也看向挥着小拳头的弘时,淡淡颔首:“不错。”
李知予笑了笑,正准备带着几个孩子先行告退,锦仪却先一步开口。
“爷与弘时许久未见,定然想念得很。您先去李妹妹院里陪陪弘时,我回正院安顿一番,晚上再摆一桌家宴,一家人好好聚聚。”
胤禛原本要与她一同回正院的脚,猛地一顿。
抬眼看向锦仪,她眉眼温和,神色坦荡,依旧是那个事事妥帖、顾全大局的嫡福晋。
换作从前,他只会觉得理所应当,他喜欢李氏的娇憨可人,甚至不必锦仪开口,他自会往李氏院中去。
可在田庄那大半个月,身边只有锦仪和孩子们,他自然而然地与她同行。
此刻被她这般自然又得体地“安排”到李氏院里,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别扭。
李氏起初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福晋一向如此端庄大度,从不会争风吃醋,更不会刻意打压府中姬妾。
自己也一向得宠,胤禛从前孤身外出后,除了按照规矩走一遍正院,然后便会来到她的房里。
可现在敏锐地捕捉到胤禛一瞬间的异样,她眉梢微微一挑,心里瞬间明白了。
这位爷,竟是开始在意起福晋大度的姿态了。
她面上笑意不变,心底却轻轻哂然,这便是与她温存小意多年的四爷。
这么多年皆是如此,以至于府中已然形成了默契,却没想到他如今人到中年,反倒开始黏黏糊糊起来。
福晋显然不吃这一套,便是她,也早过了沉溺于此的年纪。
只可惜,她不是福晋,没有那份从容底气。
她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温顺柔和:“福晋这一路颠簸,想也累得很了,便先回正院歇息,这里有妾照看着便是。”
“有妹妹在,我自然放心。”锦仪对着李知予弯了弯眉眼,自觉安排好了一切。
李氏如此懂事,胤禛便算作她的奖励了。
又对着胤禛微微欠身,“那妾身就带着弘晖先行告退了。”
“恭送福晋。”李知予屈膝,两人十分默契。
看着她走远,转身后对着胤禛露出一个甜腻的笑容,“爷,咱们也回吧。”
胤禛沉默地点点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两个女人有哪里不对劲。
李知予得了回应,便一手牵过额尔珠,一手拉住弘昀往回走。
胤禛垂眸看着眼前母子三人,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心里却有些沉闷。
他方才看着锦仪头也不回地带着弘晖离去,那端庄得体的模样,又成了从前的四福晋。
温尔尔雅,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氏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只装作不知,嗔了两个孩子一眼:“瞧瞧你们,晒得黑红黑红的,可是在庄子上玩疯了?”
她说这话也没有其他心思,只要孩子身体康健,只是肌肤黑了点而已倒是没有什么。
弘昀生下来时便瘦瘦小小的,每一日她都提心吊胆养着,生怕他步了弘昐的后尘,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
额尔珠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地说起溪边捉鱼虾、跟着阿玛种地的趣事,弘昀也在一旁小声补充着自己的白菜苗。
李知予听着两人叽叽喳喳地与自己分享,脸上笑容温柔,也不再去深究胤禛的心思,那些都不是她该插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