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仪刚一进府,便见小太监躬身来报,说弘晖早已下了书房,在正厅安坐等候她一同用膳。
她心头一暖,快步走入,果见弘晖端正着看书。
“怎么不自己先用?”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光脑门,语气里满是疼惜,“往后若我回来迟了,你只管先吃,不可饿着肚子等。”
弘晖摇摇头:“儿子不饿的,只是今日骑射练得久了些,方才已经让小厨房取了几块点心垫过。我等着额娘一起用膳。”
锦仪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好,额娘和你一起。”
随后吩咐丫鬟摆膳。
………
锦仪正在书房之内,早先亲手重整的几处嫁妆铺子,如今已经全部走上正轨。
先前那些懒散欺主、中饱私囊的掌柜,该换的换、该逐的逐,一番杀鸡儆猴,余下的人无不是收敛心神,紧了一身皮。
她轻轻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抬眼看向下首的张嬷嬷,“这段时间辛苦嬷嬷了。”
一应嫁妆铺面,向来是由张嬷嬷经手打理,此番整顿,也多亏了才如此顺利。
张嬷嬷闻言,脸上露出恭敬中带着慈爱的笑意:“福晋说的哪里话,不过是奴才的本分罢了。福晋手腕稳,奴才只是跟着跑跑腿。”
她不邀功,锦仪却记得她的功劳。
“嬷嬷跟在我身边多年,操劳不断。眼前各处既已走上正轨,嬷嬷便好生休息一段时间,剩下的交给底下人去做就行。”
张嬷嬷心中慰帖,忙道:“是。”
打发张嬷嬷下去歇息,锦仪仍留在书房,心中盘算着各家铺子还有哪些可改进之处。
而一墙之隔的八贝勒府,此刻却是笑语喧天。只是与若曦向来亲近的几位阿哥,都觉察出她的异样。
从前她同他们嬉笑打闹,从不在意那些虚礼尊卑,可今日的若曦,虽眉眼依旧灵动,却下意识地疏远着他们,说话间也总隔着一层,客气疏离得很。
十阿哥憋了半天,终于在无人处拦着若曦,他皱着一张脸,也不懂什么叫委婉,“若曦,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见着我们都不大高兴似的?”
若曦能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前些日子是昏了头,竟与几位阿哥没大没小、毫无忌讳地相处。
更何况她还是待选秀女,选秀前与男子亲近纠缠,那不是嫌命长吗?一旦落人口实,连累整个马尔泰家族都有可能。她再任性,也不敢拿一家人的性命开玩笑。
可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念叨,面上装出一本正经,“并没有,十爷多虑了。”
十阿哥越发觉得不对,摸着下巴绕着她转了一圈,狐疑道:“不对,你今日怎么忽然这么客气?”
若曦被他缠得心头烦躁,却又惹不起这位爷,偷偷翻了个白眼,“十爷是天潢贵胄,若曦对您客气,本就是应该的。”
“哎呀,就是这个味儿!从前的若曦才不……”
十阿哥还想再追问,身后一声轻唤及时打断了他。
“若曦,原来你在这里。”
若兰对着十阿哥微微屈膝,“十爷安。”
十阿哥见是若兰,也只得收了追问,讪讪停下脚步:“小八嫂。”
若兰抬眸,笑意温温和和,“我正要找若曦呢,有些宴席上的事要问她。我一路寻来,幸好在这里遇上了。”
若曦立刻松了口气,感叹姐姐来得及时。
十阿哥纵然再傻,也听得懂话里的逐客之意,只得挠了挠头:“既如此,那你们便去吧。”
若兰微微躬身:“多谢十爷体谅。”
说完,便轻轻牵着若曦的手,转身往后院处走去。
走了一段路,若曦才微微转头,朝着十阿哥的方向瞥了一眼,嘴巴不自觉瘪了瘪,满是不情愿,一点没了以前往阿哥们身边凑的热络模样。
若兰瞧着她这副搞怪表情,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之前摔坏了脑袋,整日闹个没完没了,如今又说自己好了,怎么还是这般……”
话说到一半,若兰又觉语气太过严厉,话音骤然顿住。
若曦却没往心里去,反倒顺势笑嘻嘻地挽上若兰的手臂,身子轻轻靠在她肩头。
“哎呀,我也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怎么回事,脑子昏昏沉沉的,尽做些糊涂事,姐姐你就当我是摔傻了,别跟我计较啦。”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再说了,我现在是真一点也不想再和他们待在一处,跟他们说话都浑身不自在,只想离得远远的。”
若兰闻言,心头的顾虑顿时散了大半。
她一直忧心若曦性子胆大跳脱,整日和阿哥们厮混在一处闯出祸来,她身为后宅女子护不住她。
但若曦性子执拗,她纵是想劝又怕逼得太紧,如今妹妹自己想通了,主动疏远,倒是省了她口舌。
若兰抬手,温柔地抚了抚若曦的发顶,“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的。”
她沉吟片刻,想起昨日若曦念叨的事,“你不是说要给四福晋做几朵新式的绢花吗?这段时间你就安安分分地待在院子里,慢慢做,这绢花若是做得粗糙了,你也好意思送到四福晋面前去?”
她虽不清楚自家妹妹为何见了一面就与四福晋有了交情,但想到四福晋温温柔柔的模样,也没有什么不妥。
做些女红,既打发了时间,也省得出去惹是非,还能磨一磨她跳脱的性子。
若曦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姐姐在想什么,但她也没有点破,反而是兴致勃勃地和若兰讨论起绢花的材质和造型。
“姐姐,咱们用软缎做花瓣好不好?颜色选嫩粉、月白,再掺点鹅黄,四福晋性子温婉,定然喜欢。还有造型,别做那些俗套的牡丹,咱们做小朵的海棠、茉莉,小巧别致,插在发髻上正好。”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抱着若兰的胳膊轻轻晃着,“姐姐,你陪我一起做嘛。你每日除了礼佛,就是枯坐着,都快成庙里的菩萨了,那可不行。”
自青山大哥走后,姐姐便也困在旧事里,活成了个没有生气的木偶,若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希望姐姐能走出过往的伤痛,别再蹉跎自己,若是青山大哥在天有灵,也定然不愿见姐姐日日郁郁寡欢,守着青灯古佛度日。
逝去的人永远回不来,可活着的人,总还要好好过日子。
若兰被她晃得心头一软,只能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