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年节一过,紧接着便是选秀。
若曦自上次见过锦仪,果真亲手做了许多绢花送来,两人一来二去,也算有了浅淡却真心的交情。
她无心留在京城,性子也实在不适合深宫规矩,一提起选秀便愁眉不展。
最后还是锦仪暗中悄悄打点,助她在最后一关顺利落选。
落选之后,若曦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离京返回西北之前,她特意登门拜访锦仪,若兰也知晓是锦仪从中出力,特意托她带了满满一车谢礼。
“福晋,我就要走了。”若曦一坐下,连茶都还未来得及上,就说明了来意,“我是来同福晋道别的,还有……谢谢您。”
说着便要起身行大礼。
锦仪连忙伸手扶住她:“快别这样,我也没做什么,八贝勒也出了力。”
若曦却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算的。我勉强能叫八爷一声姐夫,他帮我,是看在姐姐的情面。可福晋与我非亲非故,却肯真心帮我,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她从前不过送了几朵不值钱的绢花,四福晋什么珍宝没见过,竟肯为她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费心,她实在无以为报。
锦仪拉着她重新落座,语气温和,“我帮你,只因与你投缘,知道你不爱拘束。回西北去,做回那个自由自在的若曦,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若曦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强压下泪意,笑得明亮肆意,像西北旷野上的风。
“好!若曦记住了!福晋放心,我一定好好活着,永远做那个无拘无束的小霸王,绝不辜负福晋心意!”
长于西北的孩子来京城转了一圈终于又回到了西北。
又过了一年,宋格格生下了她第二个女儿,锦仪取名为布尔和,意为仙鹤,为长寿之鸟,吉祥如意。
至于为什么是她取名,其实是宋格格自己的请求。
她身子一直不太好,孕期怀相更是糟糕,尽管已经很精细养着,但依旧历经艰辛才生下小格格。
那小格格落地时气息微弱,瘦得可怜,瞧着便像一阵风就能吹去。
锦仪当场就提议将小格格抱到了正院亲自照看,让宋格格专心养好自己的身子,宋格格没有丝毫地不情愿,甚至心中又惊又喜。
小格格身子如此虚弱,也是福晋心善才会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她不顾身子的虚弱,当场就要爬下床榻给锦仪跪下磕头,她心中有种预感,这个孩子凭她自己养不活。
待宋格格坐完月子再见到女儿时,小格格已然白白胖胖、眉眼舒展,再没有当初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当场泪落不止,紧紧抱着孩子,在心底默默立誓日后她这条命,除了为小格格活着以外,也为福晋而活。
锦仪做这些没想过要宋格格的报答,这些年,宋格格本就郁郁寡欢,平素极少出门,即便走动也只往正院来。
她性子软、记恩,又极易满足。这孩子好不容易降生,若再夭折,那可真是要了宋格格后半辈子的所有欢愉了。
府内一派平静如常,可前朝早已暗流汹涌。
直郡王与太子的党争愈演愈烈,朝堂之上一片刀光剑影。
胤禛依旧收敛锋芒,冷眼旁观,只是暗中默默积蓄人脉、夯实自己的根基。
可即便如此低调,仍常常被无端卷入风波,难以独善其身。
胤禛回府时,已是暮色沉沉。
锦仪见他眼底晦涩,心下便知道他心情不大好,吩咐人备上温热的汤水。
“今日宫里又闹起来了?”
胤禛脱下外袍丢在丫鬟怀里,坐进椅中,听到锦仪的话,手指捏着眉心,“太子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就算了,还胆大包天截留贡品,如今被捅到了皇阿玛面前。”
至于是不是底下人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阿玛的态度。
太子打小便被皇阿玛捧在手心,一应用度有时甚至超过皇阿玛,皇阿玛从前不在乎这些,他们父子情深,这些胤禛从记事起就知道。
可如今皇阿玛眼里的审视和打量,还有偶尔的态度暧昧,都在预示着太子的地位越来越不稳固。
他们这些局外人都能看出,那身处其中的太子感受只会更加清晰。
他也能感知到太子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上头有敏感、掌控欲极强的皇阿玛压着,下头有一连串的哥哥弟弟伺机而动,太子眼中的暴戾和深沉看得胤禛心惊。
锦仪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爷一向置身事外,也被缠上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冷光,“有人故意把话头往我身上引。”
想起老十那个嘴上没个遮掩的,胤禛就一肚子火气。
这些年老八跟在老大身后猥琐发育,端得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谁提起他不称赞一声“贤”,老九老十更是跟在他身边形成了一股势力。
如今太子根基摇摇欲坠,储位悬在半空。
可真到了太子倒台那一日,最先遭殃的,除了太子身后拥趸,还有老大。
磨刀石把刀磨钝、磨断了,头一个被弃置的,便是这块没用的石头。
老大与太子,这么多年早已互为牵制、互为制衡。
一个弱了,另一个便再无存在的必要。
皇阿玛绝对不会允许其中一方独大、没有了对手从而威胁到他自己。
两人斗了这么多年,傻子也能看清上头那个那位执棋之人的意图,可惜就算看清又能怎样?
他们没有掀棋盘的能量,便只能被裹挟着一条道走到黑,到死可能都还怀着些许对皇阿玛不切实际的期待,妄图能从中获取一线生机。
可皇阿玛会怜惜他们吗?他如今身子依旧龙精虎猛,自己躲了这么多年,或许,躲到最后也终究逃不过上棋盘的那一天。
锦仪看着他不断变换的神色,沉默片刻,轻声宽慰:“前朝的事,妾身不敢多言。只是爷万事小心,府上这边,我会看顾妥当,不会拖爷的后腿。”
她说的是实话。如今府里人口简单,宋格格和李氏心思都在儿女身上,其余格格就算有些小心思,但大体上安分就行,至少她能压得住。
胤禛望着她沉静温婉的眉眼,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心头的燥意这才勉强压下了些。
府里有锦仪在,他向来很安心。内宅安宁,前朝才能无后顾之忧。
“有你在,我放心。”他叹了口气,“只是往后更要谨慎,免得被人拿话柄。”
“妾身省得。”锦仪垂眸应下,转而谈论起府中琐事,说起布尔和近日能咿呀出声,宋格格身子也渐有起色,刻意挑些轻松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