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月华如同一柄利剑，撕碎了天际沉重的铅灰色阴云，笔直地倾泻在这片布满瓦砾与落叶的废弃操场上。
空气凝固得像是一块被冻透的生铁。
李清欢右手宛如液压铁钳般，死死箍住怀里柳谷雨纤细的咽喉，左手插在上衣兜里，修长的身形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稳。
当头顶的云层彻底散开，清冷的月光将废墟四周那几道全副武装的身影彻底照亮的一瞬间，李清欢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中，原本凌厉如刀的杀气，罕见地微微凝滞了一下。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正前方呆若木鸡的苏打橙。
扫过掩体后双手死死抓着轻机枪枪栓、浑身颤抖的柳青烟。
最后，落在了二楼断墙边上、连金丝眼镜滑落到鼻尖都浑然不觉的紫发御姐旎梦身上。
一秒钟的沉默。
两秒钟的沉寂。
李清欢那双原本泛着森然寒光的黑眸里，浮现出了一抹甚至可以说是哭笑不得的浓浓荒谬感。
他微微歪了歪头，看着这四个在黑市上威名赫赫、此刻却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的女人，
“又是你们？”
“怎么着……没完了是吗？”
“前镇子在国际大酒店，你们拿着大口径反器材武器去暗杀白莎绮，”
青年的眼神冷得可怕，视线如刀锋般刮过旎梦惨白的面孔：
“这才过了几天啊？你们的长进可真是不小啊。不仅没有滚出白雪市，反而变本加厉，还敢绑架我的朋友？！”
“真当老子提不动刀了是吧？”
那一瞬间，旎梦、苏打橙、柳青烟，乃至被死死卡住咽喉的柳谷雨……
四名高阶战术人形的大脑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毁天灭地般的空白与瘫痪！！
虞秋秋……
那个极熊pmc的前王牌指挥官……
那个在电话里哭喊着“杂鱼哥哥快跑”的小丫头……
她……她背后所谓的那个“幕后大老虎”……那个出资策划了一切、企图染指白雪市的“境外黑手”……
居然……
居然就是李清欢本人？！！
“怎……怎么会是……”
二楼断墙边的旎梦，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全部的支撑骨架一样，身形晃了晃，后背重重撞在了粗糙的红砖墙壁上。
金丝半框眼镜斜挂在她精致的鼻梁上，紫发御姐那双向来冷静、睿智、甚至带着几分傲慢的绝美紫眸，此刻剧烈地颤抖着，瞳孔涣散得连焦距都无法对准。
错了。
从头到尾……
全都彻底错了啊！！
旎梦那台以严谨着称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将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所有线索，疯狂地重新倒带复盘——
虞秋秋为什么会出现在白雪市？
因为她不是来跟徐家勾结的，她是李清欢的朋友！
她是退役后来白雪市找李清欢叙旧的！
虞秋秋为什么要在暗网不惜代价地追查天州徐家背后的境外机娘势力？
因为她知道了徐家企图对白莎绮动手，她想要帮刚刚退役回家的李清欢排查身边的危险，替指挥官铲除后顾之忧！
虞秋秋为什么在饭馆里听到徐家的名字会那么愤怒，甚至想要用双倍赏金买断她们的委托？
因为在虞秋秋的眼里，她们赎罪乐队才是徐家雇来的刽子手，她是为了保护指挥官，才冒险跑来跟她们这帮法外收尾人谈判的啊！！
而她们呢？
她们这四个自以为是、被悔恨与立功的偏执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她们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她们把指挥官最重要的朋友当成了暗杀主谋！
她们在饭馆的餐桌底下拔枪相向，把虞秋秋当成人质一路挟持到了这个荒郊野岭！
她们甚至在废弃俱乐部周围埋下了整整六枚高爆阔剑地雷，架设了十二点七毫米的反器材电磁狙击步枪，开启了全频段无线电静默屏蔽，设下了一座准备迎接整支正规军冲锋的绞肉机死亡陷阱……
而这个陷阱真正要猎杀的目标……
竟然是她们苦苦寻觅了数年、悔恨得想要把自己的本体千刀万剐、日日夜夜跪在神明面前祈求能够再见上一面的……至高指挥官李清欢啊！！
“噗通……”
站在轮胎掩体后面的苏打橙，两条原本紧绷有力的修长美腿，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动力支撑。
橙色双马尾少女脸色惨白得宛如一张白纸，手里的重装霰弹枪失手滑落，重重砸在碎石堆里，溅起一小蓬干燥的灰尘。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啊……”
苏打橙死死抓着自己胸前的皮夹克衣领，眼眶在刹那间红得滴血，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决堤般从她娇嫩的脸颊上疯狂滑落！
少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揉碎成了肉泥！
恐惧。
无边无际、足以将灵魂彻底冻结的巨大恐惧，像是一场灭顶的海啸，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又搞砸了。
她们这帮没用的废物……
又把有关于指挥官的一切，给搞得彻彻底底、一塌糊涂、万劫不复了啊！！
当年在罗西亚环形蛇的会议室里，她因为任性、因为傲娇、因为那点可怜可笑的人类自尊，在公投驱逐指挥官的提案上投下了赞成票，亲手将那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推向了冰冷刺骨的雪原深渊。
这几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悔恨中煎熬，她抱着散落的零件整夜整夜地哭泣，她给自己的team取名叫赎罪，她像条疯狗一样在暗网里接最危险的脏活，只希望能攒够一笔干干净净的资金，求得指挥官哪怕一瞬间的原谅。
可现实呢？
现实就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天大笑话！
在天马大酒店，她们差点开枪打穿了指挥官现在庇护的女武神；
而今天夜里，在这片冰冷的白桦林里，她们更是差一点点……就亲手扣动扳机，用十二点七毫米的穿甲电磁弹，将她们唯一深爱着的指挥官……给当场轰杀在碎石路上啊！！
如果刚才柳谷雨开枪了……
如果刚才旎梦扣动了狙击扳机……
苏打橙甚至不敢再往下想哪怕零点一秒！
光是脑海中闪过那个可怕的可能性的瞬间，她体内的逻辑中枢便因为极度剧烈的精神休克，险些当场自毁！
“呜呜呜……指挥官……对不起……对不起啊……”
重复着过去似乎说过的话。
历史果然是会重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