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弯下腰,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柔声安抚道:“我会亲自修书一封给江南的皇后,将你的诉求如实相告。
看在你父亲一生为大顺鞠躬尽瘁的份上,他们定会保你母亲周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还有,为了你父亲身后的名声,你也务必要去一趟江南。
你若继续留在岭南,只会让那些栽赃陷害的脏水彻底泼实了。”
林婉仪红着眼眶,默默点了点头。
她明白王后是对的。留在岭南,只会让父亲背负通敌谋逆的骂名,白白受辱。
她必须去江南,去见皇后,当面将事情说清楚。父亲已经死了,但父亲清清白白一辈子的名声,绝不能坏。
这一瞬间她觉得无比恍惚,自己明明才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豆蔻年华,怎么就成了如今这般颠沛流离、辗转无依的凄凉人生?
在王后的搀扶下,林婉仪重新坐回椅子。
她用帕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哽咽着向王后道谢:“这些日子多谢娘娘的照拂,娘娘的善意,婉仪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王后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她无法给这个孩子指明一条光明坦荡的出路,毕竟她自己这一生,走的都是充满血泪的复仇之路,直到如今,也还在迷雾中寻找着新的目标。
她不希望林婉仪也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可若要让她就这么将杀父之仇遗忘,那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王后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如果江南的皇后无法替你洗刷冤屈、为你复仇,那便来找我吧。”
这是她在此刻,能给出的最沉重的承诺了。
林婉仪郑重地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再次涌出。她再次屈膝跪地,重重地叩首,将王后的恩情死死刻在了骨血里。
而在另一边的书房里,应元正也将局势重新梳理了一遍。
喻容听完后,心里很清楚,林婉仪是必须要走了。
她心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愤愤不平——这等杀父之仇,难道就这么认了?
“会有凶手的,凶手也一定会被惩罚。”应元正沉声说道,“只是这幕后的黑手,牵扯甚广,恐怕……无法清算。”
“难道就不报仇了?”喻容咬着牙问。
“报仇哪有那么容易?”应元正叹了口气,“要杀的是皇子、王爷,他们手下可是……”
话说到一半,应元正忽然顿住。他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连皇帝都杀过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不能杀的?
喻容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这世上没有不能杀的人,只有想不想复仇的决心。只要想复仇,就总有办法。
应元正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问道:“你要将这些话告诉林婉仪吗?”
他很难想象,林婉仪若是真的为了复仇,会变成什么样子。在他的潜意识里,其实并不希望那个温婉的姑娘,变成一个为了复仇而不择手段的疯子。
因为他还清楚地记得,平南王在人生最后那几天,被仇恨折磨得癫狂失控的模样。
喻容见他没有反应,便转身准备去寻林婉仪聊聊。
应元正连忙出声拦下:“你先别去,母后已经去了。”
喻容停住脚步,轻声说道:“那等王后娘娘离开,我再过去。”
应元正微微一愣,忍不住问:“你就没想过明天再去吗?”
喻容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今晚她最需要人陪。这个时候,若是有个人在旁边陪她说说话、出出主意,多少能转移一下她的痛苦,让她不至于一直陷在悲伤里。”
她想起了应元正曾经颓废的那段日子,自己当时没能起到什么作用,最后还是柳玉清帮的忙。
这件事她一直耿耿于怀,总觉得自己关键时刻没派上用场。
而现在,她只想尽一点微薄之力。
既然她心意已决,应元正也不再多劝。
另一边,王后离开后,梅玥回到了房间。
方才她在外面和青梧等候时,隐约听到了屋内传来的哭声。那是小姐的声音。
梅玥并没有多想,她坚信王后娘娘绝不会伤害小姐。比起悲伤,她甚至觉得这哭声更像是喜极而泣。
定是王后娘娘来告诉她们,马上就可以启程回京了。
她满心欢喜地凑到青梧跟前,想问问确切的启程时间。
谁知青梧神色平静,反而岔开话题问她:“明早想吃什么?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点心可以吗?”
梅玥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青梧静静地看着她这副雀跃的模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把真相说出口。
只是梅玥万万没想到,她家小姐哭得那么伤心,根本不是什么喜极而泣,而是……
当喻容来到院外时,隔着房门,清晰地听到了主仆俩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门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岭南立国的消息,越过重重关隘,传到了辽阳。
城内,阿克占听闻密报,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南边有人抢先一步建国了。”
阿济格急忙说道:“大汗,咱们是因为冰雪尚未消融,才拖慢了行军的进度。按原定计划,我们本该在这个月称帝的。我们比他们快!”
多铎也点头附和,沉声道:“确实如此,只是天时不顺,时机未到而已。”
巴雅尔倒是看得开,“我倒觉得这也不差。诸位请看,即便南边公然自立,大顺朝廷竟毫无反应。
由此可见,大顺对边境和领土的控制力已大幅削弱,其内部分崩离析已是必然。”
可阿克占并没有感到喜悦,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唉……”
众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心中都明白他为何叹气。
这个冬天异常酷寒,对蒙古各部的打击堪称毁灭性。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没能彻底拿下蒙古。
铁戈·浑台吉死命反抗,漫天大雪又严重阻碍了行军,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谁也没捞到好处的局面。
巴雅尔见状,第一个打破沉默,提议道:“大汗,既然硬打不成,我们还是选择和蒙古结盟吧。不过,这盟约必须由我们来主导。”
“不行!”阿济格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满脸不甘,“都打成这样了,死了那么多兄弟,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结盟?”
多铎却摇了摇头,冷静地分析道:“继续打下去,我们也讨不到任何好处。除了结盟,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克占没有立刻表态,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他此刻正处在一种骑虎难下的境地:当初若是没有趁着蒙古遭灾的良机狠狠踩上一脚,他们哪里能夺得那些牛羊和人口?
可这场仗打下来,损失也远超预期。
若是当初乖乖蛰伏,按兵不动,虽然得不到这些好处,但也不至于有如此惨重的损失。
只要熬过这个寒冬,等兵马休养好了,便能直接对大顺出兵,图谋更大的天下。
如今……
“唉……”阿克占再次叹了口气。
几位将领对视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最终还是多铎上前一步,沉声打破了沉默:“大汗,建国称帝的事还是可以筹备的。只是南下的事,我们还是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