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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人心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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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听着梁伟新当面汇报,言语间藏着踏实做事的底色,心里生出几分认可,开口夸赞:“这才是基层干部该守住的本分,欠老百姓的钱款,不管数额大小,不能拖延,更不能耍赖。能看出来,这段时间由你主持乡里日常工作,廉政工作做的不错嘛!”

梁伟新听完夸奖,脸上只扯出一道无可奈何的苦笑,连忙开口解释:“楚书记,您是误会我了。不是我平日里管束到位,是沙坝乡集市上所有开饭馆的老板私下凑在一起商量妥当,每家门店门口都贴了白纸告示,内容写得明明白白:乡政府工作人员进店吃饭,必须当场结清饭钱,不许记账赊账。”

楚君听完这番话,才发觉自己刚才判断得太过草率,忍不住轻笑出声:“真没想到,咱们沙坝乡政府在外的口碑已经落到这般地步。这事不能一味指责商户,根源还是过去多年政府屡次失信,一步步寒了群众的心。不过换个角度来看,商户主动给我们立下规矩倒逼整改,也算一件好事。正好借着这件事,把长期累积的欠账问题摆上台面彻底解决,不能任由周边群众私下议论,数落乡政府办事拖沓、遇事推诿。”

他稍作停顿,整件事藏着的症结一眼就能看清。前几任乡领导班子,平日里总爱在街边各类饭馆记账消费,长年累月下来积攒出一笔大额欠款。小饭馆本就薄利多销,根本扛不住长期垫钱带来的资金压力,商户张贴告示,实在是被逼得没有别的出路。

楚君脸上笑意尽数收起,说话语气郑重起来:“你现在立刻下发通知,召集所有村干部全员到场开会,任何人不得找理由缺席或是请假。这场会议由你牵头组织,核心工作只有一件:把各个村子名下所有拖欠款项全部摸排清楚,整理一套完整清晰的明细账簿。单独建立欠款专属档案,每一笔欠款的具体金额、拖欠了多少年、当初因为什么事由欠下,全部逐条标注清楚,做到每一笔账目都能查到凭证,条目一目了然。等我抵达乡政府,我们再坐在一起仔细商量,敲定一套能够落地执行、分阶段还钱的完整方案。”

“除此之外,你要把道理完整传递给所有村干部,把乡政府的态度摆到明面上。过往留下的所有历史欠款,乡政府全部认领下来,不会找借口抵赖,也不会向外推卸责任。村干部先稳住各村村民的情绪,不能让老百姓天天悬着一块心病,更不能让所有人觉得,乡政府只会用空话敷衍群众,遇事一味拖延不作为。”

楚君原本盘算,梳理账目、主动认账、安抚群众这一套安排落地,就能稳住当下紧绷的干群矛盾,抚平群众心里积攒的不满。可电话另一头的梁伟新,只传出一声满是苦涩的笑,话音里裹着难以掩盖的无力感:“楚书记,我说句实在话,您现在安排的这些工作、反复交代的道理,我们每个月开会都会讲,每年对外也反复做出承诺,翻来覆去说了无数回,到头来从来没有真正落地,根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他短暂停顿片刻,索性把沙坝乡当下进退两难的困局全盘说出:“楚书记,您现在要的全套欠款明细册子,我办公室早就整理齐全,全部装订妥当归档存放。这件事麻烦不在账目记录,在于实际行动。乡政府每次口头承诺会还钱,却从来没有给出准确的还款时间,也拿不出配套可行的资金举措。空洞的说辞听再多,老百姓心里也没法踏实。现在不管是普通种地村民,还是集市里几家饭馆经营者,隔上三五天就往乡政府讨要欠款,堵大门、围堵各间办公室早已成常态。白天成群来人在办公楼蹲守,夜里还有人守在大院里等候答复,我们日常办公早就没办法正常开展。”

“最难处理的一点是,乡财政账户如今分文不剩,没有多余流动资金可以调配周转。手里拿不出真金白银,再多安抚话语、再多口头承诺,全部都是没用的场面话,化解不了任何实际矛盾。”

这就是沙坝乡好几届领导班子全都束手无策的死循环:陈年欠款堆积如山,财政账户常年空虚,想要还钱没有稳定资金来源,想要推进产业、开展日常工作没有经费支撑。一年年拖下来,干部和群众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老百姓彻底失去对乡政府的信任,心里积攒了大量怨气无处消解。

听完梁伟新一肚子难处,楚君说话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急躁慌乱:“沙坝乡财政手头紧张的现状我清楚,这笔欠款是长年累月堆积出的烂摊子,不可能短短几天彻底抹平。但越是工作难度大,我们越不能糊弄上门求助的群众,更不能放任问题搁置拖延,撒手不管。”

“今天你先按照我的安排,把所有欠款账目梳理分类、登记归档,整理完毕后统一张贴公示在乡政府外墙。先把乡政府主动认账、愿意扛起责任的态度摆在群众眼前,让老百姓看得见实打实的转变,看到解决问题的盼头,而不是一次又一次推诿应付。地方经济总会逐步回暖,群众日子会慢慢变好,沙坝乡不可能一直困在贫穷落后的局面里走不出来。”

话音落下,楚君抛出一句分量极重的承诺,说话声调坚定有力:“今天我在这里立下承诺,乡政府出台分阶段还款计划:今年年底,偿还总欠款三成;明年六月底,再偿还三成;一九九七年年底之前,结清剩余四成欠款,做到分文不留,全部还清。”

电话那头的梁伟新听完,心神猛地一震,当场愣在原地。听到这份还款计划,他心里没有半点欣喜,反倒压上一层厚重的忧虑。

梁伟新心里看得通透,楚君今年刚满二十,年纪轻轻就破格提拔成乡镇党委书记,是全县、全州乃至整个自治区年纪最轻的一线主官,往后仕途发展空间极大,前途无可限量。可恰恰因为晋升一路顺畅,走到任何地方都受人关注,是上级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也深得各村村民认可。如今他一腔热血、行事果决,敢当众定下硬性还款期限,却没能看清沙坝乡当下绕不开的死局。

这笔遗留烂账前后拖了将近十年,换过好几任领导班子都没能妥善处理。楚书记刚接手就定下一年半全额结清欠款的目标,行事太过冒进。倘若最后没办法兑现承诺,不光楚君个人仕途会受到严重影响,沙坝乡老百姓对乡政府仅存的一点信任,也会彻底消耗干净,往后再想修复干群关系,基本没有任何转机。

楚君能够破格提拔,依靠实打实的工作成绩和基层群众给出的良好口碑,整个县城仅此一例,其他人根本复制不来。这点梁伟新心里完全认同。只是这次楚君做出的决定,和他往日处事周全、行事低调的风格相差极大,看着反倒像刚接手工作急于做出成绩的新人。梁伟新暗自揣测,楚君大概率急于做出亮眼政绩,想在上级领导面前展现自身治理能力,为今后晋升积累资本。

梁伟新在沙坝乡工作多年,亲眼看着一届又一届乡领导,全都栽在这笔四十二万陈年旧账上,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僵局有多难突破。他不觉得楚君为人狂妄自大,反倒认为这位年轻书记心思纯粹,一心想扭转沙坝乡衰败现状,真心实意想替老百姓解决难题,只是忽略基层工作里现实存在的各类难处,也低估公开向群众许下承诺需要承担的后果,一番好心,反而容易引出新麻烦。

九十年代四十二万元,对于全年财政收入基本依靠上级拨款、本地没有特色产业、缺少稳定税收来源的沙坝乡来说,就是一处难以填补的资金缺口。短短一年半时间,凭空筹措出这么一大笔钱款,基本没有实现可能。梁伟新是真心替楚君担忧,害怕毁掉对方大好前程。他从不否认楚君干事的能力,此前楚君在亚尔镇任职期间,敢闯敢拼推进各项建设,修路建厂、搭建蔬菜大棚、落地种羊培育基地,全方位完善乡镇基础设施,只用一年时间就让亚尔镇摆脱贫困,经济发展水平冲到全县前列。

但沙坝乡积攒的各类难题、手里掌握的资源条件,和当年的亚尔镇完全没有可比性。四十二万巨额旧账压在肩头,就算个人能力再出众,缺少配套资金支撑,各项举措都没办法落地。梁伟新反复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劝说:“楚书记,您愿意主动扛起这份责任的魄力我十分佩服,只是这件事牵扯范围太广,要不您再多权衡一番?一年半之内还清全部欠款,这个时间期限定得过于紧迫。万一到期凑不齐足额资金,再次让群众失望,后续想要重新获取大家信任,难度会成倍上涨。不如适当拉长还款周期,分好几年逐步偿还,哪怕多拖两三年,老百姓也能理解,不会生出太多不满。”

楚君清晰捕捉到他话语里发自内心的顾虑,没有动气,说话语气反倒更加平缓:“梁乡长,我敢定下这份还款约定,不是头脑一热随口许诺。四十二万欠款对沙坝乡意味着什么,眼下财政局面有多棘手,我全部心里有数。正是过去几届班子反复失信,群众已经耗不起、等不起,我们必须给出精准答复,给所有人一个清晰盼头。你先按要求梳理完整账目,把乡政府的态度公示出去,还款需要的资金,全乡干部群众一同想办法筹措。”

梁伟新在电话那头默默叹气,心里暗自琢磨,话说得再周全,到头来还是把压力分摊给整个乡镇所有人。

楚君紧跟着补充内容,提出一条硬性要求:“我只给你定下一条必须落实的规矩。既然乡政府已经给村民定下明确还款节点,你务必转告各村村主任与支部书记,把其中利弊完整传达下去。在这一年半还款周期内,各个村子必须维持平稳秩序,村民安心务农、踏实打理自家生计,不许再因为欠款问题聚集上访、制造混乱。全体村干部要服从乡政府统一安排,跟上整体工作推进节奏。”

“道理不难理清,只有群众给乡政府留出安稳干事的环境,我们才能安心对接外来投资商、盘活本地闲置资源、集中精力发展乡镇经济,尽快凑齐钱款兑现还款承诺。如果每天都有人堵门上访、扰乱正常办公秩序,别说对接项目、筹措资金,就连基础日常工作都难以推进,欠款只会越拖越久,最后蒙受损失的依旧是普通老百姓。你一定要把其中利害讲给村干部和村民听明白,只要全乡上下目标统一,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听完这番逻辑清晰、思虑周全的话,压在梁伟新心头的重担总算轻了几分。他能分辨出来,楚君不是一时冲动逞强,而是经过全盘考量后做出的稳妥决定。他立刻郑重回应:“楚书记尽管放心,我马上按照您交代的事项逐项推进落实。只要乡政府愿意直面欠款、明确还款时间,让村民看见解决问题的希望,村干部下村开展工作也能更有底气,在群众面前树立起威信。您真心带着沙坝乡百姓寻找致富路子,全体村干部都会全力配合各项工作。我敢保证,只要您能像当年治理亚尔镇一样,带着我们把沙坝乡经济盘活,让家家户户收入稳步上涨,您就是沙坝乡所有百姓感念的人。老百姓心里自有公平评判标准,要是有村干部消极应付、不愿配合工作,不用您出面施压,村里群众自然会提出更换人选。”

楚君听完淡淡笑了一声:“行,我们分头推进手上工作。我现在给阿吾提乡长拨一通电话,邀请他到场参会,由他出面稳住干部队伍,拔高这场会议的重视程度,你抓紧筹备会议需要的全部材料。”

按照常规流程,这种覆盖全乡所有村干部的大型会议,由刚上任的乡长阿吾提牵头主持最为合规妥当,楚君心里却另有完整规划。

他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树荫下,脑子里快速梳理各类思路,一套初步发展方案已经成型。沙坝乡并非完全没有发展资源,只是前几届班子思想保守,做事畏缩不前,不敢尝试新路子,硬生生把手里尚可利用的资源白白搁置。只要找准适配本地的发展路径,盘活现有土地、林地与闲置集体资产,四十二万欠款根本算不上无法解决的难题。他特意定下苛刻的还款期限,一是倒逼全体乡干部丢掉消极躺平的处事心态,所有人主动动起来干事;二是逼着自己全力以赴攻克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给沙坝乡所有百姓一份实打实的交代。

结束和梁伟新的通话,楚君当即拨通新任乡长阿吾提的电话。

电话接通,两人先简单客套几句,互相祝贺顺利履新,并定下了班子见面会的时间。

简短寒暄过后,楚君直接切入核心工作,俨然一副领导模样,开始给阿吾提安排工作了,他说:“阿吾提乡长,你昨天才到乡里上任,有一项工作需要和你协调安排。今天上午,我安排梁伟新副乡长组织全体村干部开会,麻烦你抽空到场列席。你作为一乡之长出面参会,既能和基层各村干部正式见面、熟悉整体队伍,也能稳定干部内心情绪,统一所有人工作思路,对后续各项事务推进能起到很大帮助。”

“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是:为稳住乡里整体局势、安抚群众情绪,我已经安排梁乡长制定了一个完整还款方案,算是给全体村民一个正式答复。方案里有各项实施细则、分步推进方案,足以解答全体村民的疑问和难题。因为这件事比较急,梁乡长现在只讲还款的总体方案。至于乡政府后面如何筹钱、挣钱,等我到岗以后府,我们再坐在一起细化打磨,确定实施的具体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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