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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隔空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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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阿吾提第一次和楚君正式正面接触。在此之前,两人毫无工作交集,唯一的渊源还要追溯到去年里玉县召开的1996交通建设年动员大会。原本这场次日的会议,定在县城都护府大酒店的大会议室举行,后来被孟书记临时调整到了亚尔镇,具体会场就设在亚尔镇山口村那段十公里的半山腰公路施工现场。那天,他亲眼目睹的一幕幕画面,时隔许久,依旧深深烙印在阿吾提脑海里,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触动。

六月的深山,群山环绕,半山腰上寒风不停呼啸,五颜六色的施工彩旗在狂风中肆意舒展、猎猎作响。三十名年轻的突击队员和基干民兵,腰间牢牢系着粗壮的缆绳,悬空吊在陡峭的山崖上,两人一组配合默契,握着风钻奋力开凿炮眼。山下三千多名本地村民,穿着洗得发白、款式老旧的衣物,却个个精神抖擞、干劲十足。整片山谷被此起彼伏的劳作声响填满,凿石的清脆撞击声、机械设备的轰鸣运作声、村民整齐洪亮的劳作吆喝声层层交织,汇成了一曲最质朴、最动人的实干乐章。

山里的村民性子纯粹直白,为人忠厚淳朴。在他们的认知里,从不看干部职位高低、年龄大小,评判干部好坏的标准始终只有一条:谁真心实意为百姓办事,谁能带着大家踏实过日子、增收致富,他们就真心拥护谁、死心塌地追随谁、打心底爱戴谁。而楚君,就是山口村全体村民一致认可、真心信赖的好书记。

那时的楚君,是山口村、三棵树村、乌拉台村三村的第一书记。

为了打通这条出山的幸福公路,楚君倾尽了心力,事事亲力亲为。项目动工初期,工程资金出现了巨大缺口,眼看项目就要停滞,他毫不犹豫拿出自己多年的全部积蓄,又主动向银行贷款十万元,一分不剩全部投入公路建设,顺利补上了前期的资金漏洞。修路施工的整个过程里,他每天坚守在施工现场,任凭风吹日晒、风雨天气,从未缺席过一天。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磨糙了他原本细腻修长的双手,结出了一层厚实坚硬的老茧,可他从来没喊过一句苦,更没有推脱过一次责任。为了筹措后续的建设资金,他四处奔波奔走,挨个走访本地企业寻求帮扶,一次次联系亲友熟人争取支持,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凑到资金的渠道,只为保障公路工程顺利推进、早日完工。

对待每一位参与施工的村民,楚君都格外用心、悉心照料。深山天气变幻无常,施工现场条件简陋艰苦,他提前牵头搭建好临时帐篷,妥善安置好所有施工村民的吃住问题,尽力改善大家的劳作生活条件。要是有乡亲在施工期间身体不舒服、突发病痛,他总是第一时间送人就医、买药调理,还经常自掏腰包垫付医药费,从来不让村民因为看病花钱而为难。这一桩桩、一件件温暖人心的实事,村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牢牢记在了骨子里。也正是因为楚君的真心付出,所有人都愿意拼尽全力干活,用最朴素、最热忱的行动,回报这位扎根山村、实干为民的年轻书记。

当年那场现场观摩会上,站在一众县级领导最前方负责现场解说的人,就是楚君。彼时的他,没有穿体面的正装,身上套着一身沾满灰尘、磨损陈旧的工装,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施工安全帽。常年在工地日晒雨淋,让他的脸庞变得黝黑粗糙,站在耀眼的阳光下,唯独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格外醒目。他手里拿着一只简易的手持话筒,眼神清亮,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他伸手指向远方山峦间蜿蜒起伏、初具雏形的公路路基,从容淡定地向在场所有领导,详细介绍着项目的整体施工进度、建设规划和后续安排。全程解说条理清晰、情绪饱满,言语真挚动人。

面对一众领导,楚君语气诚恳地说道:“这条盘绕在半山腰的幸福路,还在持续向前延伸。它不只是一条打通山里山外、方便村民出行的交通要道,更是我们基层干部和全村群众并肩拼搏、共同付出的暖心路,是三千多名山口村村民期盼了多年,能帮助大家摆脱贫困、稳定增收的致富路,更是咱们山里人不等不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最好见证。这条路的每一寸路基,都是乡亲们一锤一凿亲手开凿、一土一石亲手铺垫出来的,每一寸路面里,都承载着大家走出大山、过上安稳好日子的热切期盼。”

那场观摩会上,县委孟广平书记也发表了慷慨真挚的讲话。他在讲话中感慨道:“今天看完这个施工现场,我们所有领导干部都要认清一个现实:老百姓最看重实际,听不懂空洞的大道理,也不在乎干部的职位高低,他们只关心自己的腰包能不能鼓起来、家里的粮仓能不能堆满、孩子能不能安心读书、家人生病能不能及时就医,能不能实实在在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亚尔镇的楚君同志,从来不说花哨的空话,不搞任何形式主义的表面工作,只靠实打实的行动为群众办实事、解难题,用真心换民心,让老百姓真切看到了生活变好的希望,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收获群众最纯粹、最真挚的拥护和爱戴。”

在这之后,阿吾提对楚君的所有了解,都来自县里的电台播报和报纸报道。看着新闻里的内容:楚君获评“全国优秀共产党员”荣誉称号;1995年人均收入还排在全县末尾的亚尔镇,在他的带领下,仅用一年时间,就在1996年一跃成为全县第一;1996年亚尔镇各项经济发展指标,均稳居全县前列。在此之前,阿吾提对这位破格提拔的年轻书记毫无深入了解,所以这通电话里,他听得格外认真,专注捕捉着楚君说的每一句话。

电话里,楚君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用词规范得体,表达直白易懂,阿吾提都能完全理解。可当“制定一个完整的还款方案”这句话传入耳中时,阿吾提心里瞬间绷紧了神经,立刻生出了警惕之心。

制定一套完整的还款方案,嘴上说说十分容易,真正落地执行难度极大。那是四十二万元的巨额欠款,绝非一笔小数目。这件事牵扯到沙坝乡的社会稳定,关联全乡全年的财政收支和日常政务运转,按照正规工作流程,必须提交乡党委班子集体开会研讨,组织全体班子成员共同商议对策,再由乡政府统一统筹、分步落地。

楚君目前还没有正式到沙坝乡政府上任,仅仅一通电话,就独自敲定了关乎全乡财政核心的欠款处置方案。四十二万巨额欠款的处置规划,他只安排一名副乡长牵头召开村干部会议推进落实,全程没有组织党委班子集体讨论,没有履行规定的民主决策流程,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草率。

眼下沙坝乡政府的领导班子还未搭建完善,人员分工没有彻底理顺,就连新任的乡党委副书记热哈提都还未到岗报到。按照正常工作程序,理应等所有新任班子成员全部到岗就位,核心领导人员齐聚一堂,全面梳理欠款问题的各类解决办法,再召开正式的乡党委会议,集体研究、民主决策,制定出科学可行的还款方案,分步骤、分阶段有序清偿村民欠款。

这绝非小事,不仅牵扯乡政府全体工作人员的切身利益,还关联着全乡中小学教职工的薪资待遇。一年半之内全额还清所有村民欠款,势必会挤占乡政府的财政经费,直接影响干部职工、学校老师的工资和绩效发放。一旦薪资发放出现问题,全乡各项日常工作的推进都会受到严重阻碍,这件事根本容不得半点仓促决断、随意处置。

楚君尚未到岗履职,就已然在沙坝乡政府工作中无视集体决策的组织原则,完全忽视其他班子成员的意见,凡事独断专行、大包大揽,一言堂,违背了基层组织的工作纪律。阿吾提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疑虑重重。他到沙坝乡任职前,专门细致调研过这笔陈年欠款的相关情况,清楚这笔欠款牵扯范围极广、利益纠葛错综复杂,积累的历史遗留问题繁多,根本不是一人一言就能轻易定论、简单解决的。

楚君这种先做事、后补流程,甚至不走流程的一言堂作风,不仅违反了体制内的工作规矩,还极易激化班子内部的工作矛盾,给沙坝乡政府后续工作埋下诸多隐患。

阿吾提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试探,缓缓开口问道:“楚书记,这么重大的工作事项,只靠口头承诺远远不够,必须有具体的落地举措支撑。你这套还款方案具体要怎么操作?还款的资金来源、筹措渠道,目前有没有明确的头绪?”

此时楚君乘坐的房车即将驶入天山的山口,一旦进入深山区域,手机就会彻底失去信号。他急于赶路返程,没办法在电话里细致拆解方案细节。同时他不清楚阿吾提是否参加县委委员会议,便先开口试探询问:“阿吾提乡长,你明天上午是否参加县委常委会扩大会议?”

阿吾提此前担任县气象局党委书记,本身就是县委委员,早已收到了明天参会的正式通知。他没有隐瞒,如实回复道:“我明天会准时参加会议。”

得到答复后,楚君才慢慢解释道:“本次会议有一项专题议程,由我上台作《关于在亚尔镇沙坝乡两乡镇成立亚沙农业经济合作开发区的实施方案》的专项报告。这份方案是亚尔镇政府耗时整整一个月,实地走访调研、反复推敲打磨形成的成果,是专门指导两个乡镇农业经济提质升级、规模化发展的纲领性文件。县委也初步敲定,将依托这份方案正式挂牌成立亚沙农业经济合作开发区,全力推动两地农业产业标准化、规模化、产业化发展。沙坝乡的欠款难题、乡里的经济盘活出路,全部都藏在这份发展方案之中。梁伟新副乡长全程参与了方案的调研和撰写,手里存有完整的正式文件,你有空可以提前翻阅了解一下。”

听完这番解释,阿吾提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重。楚君说了这么多,始终在回避核心问题,避重就轻,压根没有提及还款的具体操作方式、明确的资金出处,通篇都是空泛的长远发展规划,根本解决不了眼前的欠款难题。他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追问:“楚书记,那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清晰、具体、可落地的还款计划?”

“有。”楚君语气轻松,态度却十分坚决,再次重申了此前对梁伟新许下的承诺,“我们沙坝乡政府可以给全体村民立下硬性指标,敲定明确的还款截止时间。乡政府会正式出台一套分阶段还款计划:今年年底,清偿总欠款的三成;明年六月底之前,再清偿三成;一九九七年年底,结清剩余所有欠款,一分不差、全部还清。”

电话那头的阿吾提静静听着,将楚君笃定强势的语气、一年半全额清欠的重磅承诺尽数听在耳里。他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心里没有半分对沙坝乡困局的担忧,只剩置身事外的冷静观望,甚至隐隐生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思。

阿吾提年近四十,在体制内深耕二十余年,阅历丰富、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此次从县气象局党委书记调任沙坝乡乡长,资历深厚、根基稳固。作为乡党委副书记、乡长,他既是楚君的工作搭档、班子副手,也是仕途路上最直接、最主要的竞争对手。

楚君年仅二十岁就身居乡镇主官高位,风头远超全县所有基层干部。这般破格提拔的传奇经历,早已让一众深耕基层多年、兢兢业业的老干部心生隔阂、暗自不满,阿吾提就是其中最耿耿于怀的人。他心里十分清楚,楚君年轻有为、能力出众、政绩亮眼,不管是拼干事魄力、拼工作实绩,还是拼群众口碑,自己都比不上对方。只要楚君稳稳当当扎根基层、踏实发展,自己想要更进一步、接任乡党委书记的位置,基本没有任何机会。

四十二万元的陈年欠款,压垮了沙坝乡前后好几任领导班子,历届经验丰富的老干部、老班子对此都束手无策、无力破解。凭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书记,想用一年半时间彻底解决这桩无解的烂账,在阿吾提看来,完全是自不量力、随口空谈。

深耕官场多年、看透基层人情世故的阿吾提,太清楚年轻干部的常见短板。楚君贸然立下这份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军令状,就是典型的年少轻狂、急功近利。在他眼中,这份看似敢于担当的公开承诺,最终只会变成困住楚君的最大枷锁。

楚君年少得志、仕途一路顺遂,难免心气浮躁、急于求成,一心想快速做出亮眼政绩、站稳基层岗位,迫切想要向上级证明自己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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