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内的黑暗浓稠得仿佛具有实体,唯有指尖那缕灰黑色的寂灭气息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不足两米的范围。
金属内壁粗糙冰冷,布满早已锈蚀的铆钉和粗糙的焊接疤痕,触手处尽是湿滑的冷凝水与某种粘腻的、类似生物分泌物干涸后的残留。
空气愈发沉闷,那股混合了臭氧、有机溶剂以及隐约腥甜的气味越来越明显,而低沉的搏动声也随着深入逐渐增强,不再仅仅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的共振。
“嗡……嗡……”
每一声都间隔数秒,规律得令人心悸。
听风蛊的感知丝线在前方小心蔓延,反馈回的景象却有些模糊——通道并非直线,而是在不断蜿蜒向下,坡度时缓时陡,偶尔会出现岔路,但搏动声始终从最深处、最宽阔的那条路径传来。
我选择了主道,同时分出一丝心神,在几个关键的岔路口留下了极其微弱的、只有我自己能辨识的空间印记,以防万一需要原路返回或遭遇复杂迷宫。
下行约百米后,通道豁然开阔。
我停下脚步,隐匿在一块突出的金属结构后,凝神观察。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洞,直径恐怕超过五十米,洞壁不再是粗糙的金属,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半生物质半晶体的暗红色材质,表面布满了脉管般的凸起和凹陷,此刻正随着那“心跳”声同步明暗闪烁,如同活物的内脏在搏动。
空洞底部并非实地,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唯有中心处,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约三米高的、不规则的暗银色椭球体,表面同样覆盖着那种哑光生物质装甲,但与之前遇到的银色人影不同,它的装甲破损严重,多处撕裂,露出内部复杂精密、却已大部分黯淡失活的银色结构与淡蓝色的能量导管。
椭球体被数十根从洞壁延伸出的、同样半生物质的暗红色“触须”缠绕、穿刺,仿佛被钉在半空,又像是从洞壁“生长”出来的一个瘤状物。
搏动声的源头,正是这个椭球体,以及缠绕它的那些暗红色脉管。
而更让我瞳孔微缩的是,在椭球体下方,靠近洞壁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具残缺的、同样覆盖银色生物质装甲的类人形体,姿态扭曲,显然早已失去活性。
它们的装甲风格与椭球体以及我之前遇到的银色人影同源,但更加陈旧,破损处露出的内部结构也略有不同,似乎属于更早的型号。
此外,还有一些散落的、无法辨认用途的银色器械碎片。
这里……像是一个“坟场”。
一个属于那种银色生物科技造物的坟场。
那个被穿刺的椭球体,或许是它们的某种核心单元、能源中枢,甚至是……“母体”?
而周围那些残骸,是试图修复或解救它而失败的个体?
我目光扫视,很快在洞壁一侧,发现了另一个较小的、人工开凿的痕迹——一个约一人高的不规则洞口,边缘有新鲜的金属熔切痕迹,手法利落,与周围古老的环境格格不入。
洞口旁,散落着几片极其细微的、边缘流转过空间波纹的银色装甲碎片,与我之前交手时从对方手臂上弹射出的刃锋材质几乎一致。
是那个银色人影!
它来过这里,并且用某种方式切割开了洞壁,进入了更深处?
它取走的东西,是否就来自这个椭球体或者周围残骸?
就在我分析眼前景象时,异变突生!
那被穿刺的暗银色椭球体,表面一处较大的破损口内,原本黯淡的淡蓝色光芒突然剧烈地、不规则地闪烁起来!
同时,缠绕它的暗红色“触须”猛地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触须表面脉管光芒大盛,一股强烈的、充满侵略性和污染意味的暗红色能量流顺着触须涌向椭球体,仿佛在强行抽取或注入什么!
“呃……嗡——!!!”
椭球体内部传出一阵扭曲的、仿佛无数精密仪器同时过载损坏的尖锐悲鸣,与低沉的心跳声混杂,令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它表面几处装甲板“砰”地一声炸裂开来,内部迸射出耀眼的电火花和淡蓝色的能量液,如同垂死挣扎的喷溅。
几乎同时,洞壁那些脉管般的凸起也疯狂闪烁,整个半球形空洞的暗红色光芒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这东西,可能要彻底失控,或者被那暗红色能量完全“消化”了!
而更糟糕的是,听风蛊捕捉到,从我来的通道方向,隐约传来了熟悉的、沉重的机械足肢践踏声,以及净化光束扫过金属表面的嗡鸣!清障者竟然追踪到了这里?
是它们探测到了此处异常的能量爆发,还是我沿途留下的细微痕迹被捕捉到了?
前有即将爆发的未知危险,后有系统清理部队。
我眼神一厉,瞬间做出决断——不能退回通道与清障者硬碰,那会陷入夹击。
眼前这个银色椭球体虽然危险,但或许蕴含着关键信息,而且那个银色人影刚刚进入的洞口,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我身形如电射出,不再隐藏,直扑那个被银色人影切割出的洞口!
途中,我左手一挥,数道融合了寂灭真意的灰黑色气劲如同飞镖般射向几根正在疯狂抽取能量的暗红色主要“触须”根部。
“嗤嗤”声中,气劲没入那半生物质半晶体的材质,并未造成太大破坏,却成功干扰了能量传输的稳定性,让椭球体的爆炸性闪烁略微一滞。
趁此间隙,我已抵达洞口。
洞口内是一条明显人工开凿、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隧道,斜向下延伸,洞壁切口光滑,还残留着些许高温熔融后又冷却的痕迹。
我没有犹豫,闪身而入。
隧道不长,约二十米后便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个小小的、仅有十平米左右的封闭舱室。
舱室中央,赫然是那个银色人影!
它正背对着我,单膝跪地,左臂前伸,手掌按在舱室中央地面一个凸起的、与它胸口菱形晶体形状吻合的银色接口上。
它全身的哑光装甲此刻明灭不定,胸口那块菱形晶体正将一股股淡蓝色的、如同浓缩能量流般的光晕,通过手臂注入那个接口。
而它之前似乎从我眼前“拿走”的东西——一块约拳头大小、不断变换着复杂几何形状的银色多面体核心——正悬浮在接口上方,缓缓旋转,与它注入的能量以及接口本身产生着共鸣。
舱室内没有暗红色的侵蚀痕迹,反而充斥着一种相对纯净、但同样古老的银色科技感。
墙壁是完整的银色金属,布满了早已停机的屏幕和操控界面。
这里,似乎是这个早期银色造物体系的一个独立控制节点或安全屋?
我的闯入显然惊动了它。
银色人影猛地回头,幽蓝的目光剧烈闪烁,充满了惊愕、警惕,以及一丝……焦急?
它似乎正处于某种关键操作中,无法立刻中断或移动。
它看向我,又急促地看了一眼身后隧道方向——那里,清障者的轰鸣和暗红色空洞不稳定的能量波动正在逼近。
它抬起空着的右臂,再次对我做出那个强烈的“警告”和“危险”手势,然后指向自己正在进行的能量传输,又指了指头顶,做出一个“封闭”或“隔离”的手势。
接着,它指向舱室另一侧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带有早期主神空间通用符文的圆形阀门装置,做了个“开启”和“离开”的手势。
它的意思很明确:它正在做某件紧要的事,但过程危险,且外界的威胁即将波及此处。
它示意我去打开那个阀门装置,那可能是离开这里的出口。
我目光快速扫过那个圆形阀门,又落回它和那个旋转的多面体核心上。
这个银色“幸存者”的目的依旧成谜,但它此刻表现出的,更像是在抢救某种重要的、属于它们“族群”遗产的东西,而非对我有直接敌意。
而且,它指出了生路。
权衡只在刹那。
清障者的声音已近在隧道入口,后方空洞传来的能量躁动也越发恐怖。
我当机立断,不再理会它,闪身来到那圆形阀门旁。
阀门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符文清晰可辨,是一个早期风格的应急气密门手动开启装置。
我双手握住转轮,灌注力量,缓缓旋转。
“嘎吱……嘎吱……”
转轮发出艰涩的摩擦声,似乎很久未曾启动。
与此同时,隧道入口处,刺眼的白色探照灯光柱已经射入!
一台清障者庞大的阴影堵在了隧道口,它肩部的净化光束发生器正在调整角度,暗紫色的光芒锁定了舱室内——既包括我,也包括那个银色人影!
而银色人影那边,它胸口菱形晶体的光芒正急剧黯淡,似乎能量输送到了关键时刻。
悬浮的多面体核心旋转速度加快,发出高频的嗡鸣,与地面接口的连接光芒变得刺眼。
“轰隆!!!”
后方空洞方向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伴随着某种巨大结构撕裂的可怕声音,以及暗红色能量狂潮席卷的呼啸!
强烈的震动甚至传到了这间小舱室,灰尘簌簌落下。
阀门转轮终于旋到底,“咔哒”一声轻响,气密门边缘亮起一圈微弱的绿色指示灯。
我猛地向内一拉!
“嗤——”
气压平衡的声音响起,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外面并非通道,而是一个……竖井?
一股向上流动的、相对清新的气流涌了进来,带着淡淡的金属和臭氧味,但远比舱室内和后面空洞的气息干净。
就在门打开的瞬间,清障者的净化光束也完成了蓄能,一道水桶粗细的暗紫色光柱带着净化万物的法则波动,撕裂空气,朝着舱室内轰然射来!
而银色人影也在此刻发出一声无声的、仿佛解脱又似悲鸣的能量尖啸,它胸口菱形晶体彻底熄灭,身体无力地向前软倒,但那只按在接口上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悬浮的多面体核心光芒暴涨到极致,然后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细小的银色流光,“嗖”地一声钻入了地面接口之中,消失不见。
暗紫色净化光束已至眼前!
我毫不犹豫,侧身撞入刚刚开启的气密门缝隙,同时反手一挥,一股凝练的“空冥煞”力场在身后瞬间布下,并非硬挡,而是偏折和迟滞!
“砰!!!”
净化光束狠狠撞击在力场上,爆开漫天紫黑色的能量乱流,力场应声破碎,但光束的方向也被带偏了少许,擦着舱室内壁划过,熔出一大道焦黑的痕迹。
剧烈的冲击波将软倒的银色人影掀飞,撞在墙壁上,又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我没时间查看,身形已完全没入竖井。
竖井内壁有简陋的金属爬梯,向上延伸,深不见顶。
下方,舱室在净化光束余波和后方空洞能量冲击的夹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迅速蔓延。
我手脚并用,沿着爬梯向上急速攀爬。
下方,爆炸声、金属坍塌声、以及清障者沉重的脚步声混合成一片死亡的喧嚣,但正在迅速远离。
竖井似乎很长,爬了近百米,依然看不到尽头,只有上方隐约传来类似通风系统运转的低沉嗡鸣。
暂时安全了?
我放缓速度,调整着呼吸和体内能量的流转。
那个银色人影最后的行为,那个多面体核心,那个被侵蚀的椭球体……还有主神空间早期历史的碎片,依旧如同迷雾。
但至少,我拿到了关于迭代计划的核心情报,并且从这次险象环生的潜入中成功脱身。
接下来,必须尽快与铁砧和doro汇合。
主神空间的秘密,比我想象的更加深邃和黑暗。
而应对的策略,也需要重新谋划了。